万卷楼三层,宋元珍本阁。
当萧慎那句天真无邪的“寻找解药”话音落下,赵丰年眼中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通。”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倒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垂死野兽。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张刚刚恢复了空白的“柳心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毕生积累的财富与地位,都在这一刻,被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击碎,碾得粉碎。
面对这近乎崩溃的一幕,萧慎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不急不忙地将那张致命的“柳心纸”从铜网上取下,用一方上好的丝帛小心翼翼地包好,仿佛那不是一份催命符,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竟施施然地走到一旁,为早已魂飞魄散的赵丰年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双手奉上。
他的动作沉稳,眼神清澈,语气温和得如同一个正在孝敬长辈的晚辈。
“赵公,切莫激动。看来这药性猛烈,连气味都能影响心神。您先润润喉,我们从长计议。”
“啪!”
滚烫的茶水被赵丰年猛地挥手打翻,名贵的建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被彻底击溃的绝望。
“这不是药……是……是催命符!”
萧慎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恰如其分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又迅速化为一种石破天惊的“恍然大悟”。
“催命符?学生愚钝……啊!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手,那张清瘦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义愤填膺的怒火,仿佛刚刚才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好个歹毒的何敬忠!好个阴险的卢文杰!他们……他们竟敢利用您的万卷楼,用这等秘术藏匿如此大逆不道之物!赵公,您……您是被他们给陷害了!”
“陷害”二字,如同一道划破无尽黑暗的神光,狠狠照进了赵丰年那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内心!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时的、病态的狂喜!
他一把死死抓住萧慎的衣袖,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布料撕裂,语无伦次地附和着,仿佛在催眠自己。
“对!是陷害!老夫……老夫是被他们胁迫的!是被陷害的!”
“既然是陷害,我等更不能坐以待毙!”萧慎顺势引导,语气悲愤,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决绝,“为了将这些奸贼一网打尽,向陛下呈上铁证,我们必须知道这份名单上究竟有多少人!这‘药方’,我们必须研究完整!”
在赵丰年急切到近乎于疯狂的点头中,萧慎重新将那张“柳心纸”置于炭火之上。
这一次,赵丰年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病态的、急切的期盼。
在那双浑浊老眼的注视下,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名字,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冤魂,再次浮现。
当看到名单末尾那个用朱笔写下的、代表着无上尊荣的封号时,赵丰年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靖安王……”
一个早已不过问朝政、却依旧在军中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远支宗室亲王的名字,赫然在列!
萧慎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辨认药材”,一边将所有名字与官职,如同用刻刀一般,深深刻入了自己的脑海。
待整份名单完全显现,萧慎又将其彻底冷却,使其恢复了原状。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着赵丰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同仇敌忾的凝重。
“赵公,现在您明白了吧?这些国之蛀虫,竟将您这清白之地,变成了他们的罪恶巢穴!如今我们窥破了他们的秘密,这万卷楼,已经不是藏书阁,而是你我的囚笼!他们随时可能杀人灭口!”
赵丰年此刻早已六神无主,将萧慎视作唯一的依靠,颤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先生,你一定要救我!”
萧慎沉吟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为今之计,只有险中求胜!”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需要将这份‘罪证’的‘摹本’送出去,交给我一位在京兆府任职的远房表兄。他为人刚正,嫉恶如仇,或可找到门路,将此事捅到天听!”
“可是……”赵丰年急道,“我们被困于此,消息难出啊!”
“此事,还需赵公您亲自出面。”萧慎的目光变得锐利,“您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借口,比如让我出门为您寻访一本早已绝迹的古籍,遣我出府。只有这样,才能避开那些奸人的耳目,为我们博得一线生机!”
此刻的赵丰年,已将萧慎视为唯一的生机。
他哪里还有半分怀疑,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那语气,仿佛是在宣誓效忠。
“先生放心!老夫……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为您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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