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滑的柏油路,暴雨如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仍抵不住倾泻而下的雨幕。
林疏月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她没想到林疏白会带她来南镇。
这个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过几次的地方。
“你以前最怕这样的雨夜。”林疏白的声音在身畔响起,低沉而平静,“每次打雷,都要我陪着你。”
“今天怎么不害怕了?”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河,像是泪痕。
林疏月怔了怔。
雨声轰鸣,她想起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沈砚知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轻抚她的长发,哼着那首江南小调。
那晚,他的嗓音低哑温柔,盖过了窗外肆虐的雷雨。
“自从砚知在暴雨夜陪过我,给我唱过《紫竹调》,我就不害怕了。”她轻声道。
车内骤然安静。
雨声,引擎声,仿佛全都消失了。
林疏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泛白。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镜片后的眼睛却冷得骇人。
“是吗。”
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溅起巨大的水花。林疏月的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哥!慢一点!”
林疏白恍若未闻。
他的侧脸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刻,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平静的,绝望的,即将崩裂的疯。
车子在暴雨中失控地打了个滑,差一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林疏月的额头磕在车窗上,一阵眩晕。
“夏夏!”
林疏白猛地踩下刹车,整个人扑过来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颤抖着拨开她的额发,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仔细检查。
还好,只是微微泛红。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车。”
他的声音沙哑,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林疏月跟着哥哥在雨里走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好不容易找到了最近的一家小旅馆。
这家小旅馆破旧潮湿。
老板娘打着哈欠,不耐烦地甩出一把钥匙:“只剩一间了,爱住不住。”
林疏月接过钥匙,担忧地看了眼身后的林疏白。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紧贴在身上。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情绪。
哥哥现在状态不对。
想起今天哥哥失控开车的样子,想起刚才差一点就发生的车祸,她捏紧了手中的钥匙,还是决定留下来陪哥哥。
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张双人床。林疏月刚拧开浴室的热水,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林疏白跪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
“哥!”她慌忙跑过去,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
林疏月僵住,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林疏白抬起头,镜片已经摘下,那双与沈砚知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她。
“这个世界不公平......”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像受伤野兽的嘶鸣。
“你对我不公平。”
原本沈砚知有的,他都应该也有。
家世、地位、父亲…可是这些年,他一无所有。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恨意。
林疏白想起叶兰茵和他贫病交加的生活。那时候,叶兰茵带着他住在南镇最破旧的筒子楼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十岁那年,他被同学嘲笑是没爹的野种,争执撕打间扯破了校服。回到家,老师已经告诉了叶兰茵事情的经过,母亲一边咳血一边给他缝补校服,一句责骂都没有。
她死的那天,是个阴冷的傍晚。他放学回家,看见她蜷缩在木板床上,身体已经僵硬。
他以为自己没有父亲,他的父亲早就已经死了。
却没想到,原来叶兰茵这边是尸骨未寒、黄土垄中,沈钧山那边却是红绡帐暖、佳人在侧。
沈钧山步步高升、春风得意的时候,又可曾想到过叶兰茵片刻?
被林怀瑾收养后,作为一个养子,林疏白战战兢兢地讨林家人喜欢,刻苦用功地读书,从泥泞里一步步爬上来。
而沈砚知这样的人天生含着金汤匙,轻易就能让他跌落,翻手又能让他回位,如同上帝之手拨弄可怜的蝼蚁。
现在,他连唯一的妹妹都被沈砚知夺走。
为什么,沈钧山、沈砚知这样的人已经拥有一切,却还要来玩弄他们的感情、剥夺他们一点可怜的念想?
林疏白的眼睛已经成了猩红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夏夏,”他的唇在向她靠近,呼吸灼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砚知能给你的,我会加倍给你。”
林疏月猛地偏头避开他的吻,却被他一把用力按在了床上。
“哥!你清醒一点!”她拼命推拒他的胸膛。
“我很清醒。”他的唇再度压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疏白,你疯了!”
林疏月的掌心火辣辣地疼,看着被她打偏了脸的林疏白,声音发抖。
空气凝固。
林疏白慢慢转回脸,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是啊,我疯了。”他松开钳制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知道沈钧山是我父亲的那一刻起。”
“从看见你对着沈砚知笑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疯了。”
他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
“这世上...早就没有林疏白了。”
林疏月蜷缩在床角,看着哥哥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心脏被狠狠揪住。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床角挪过去,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哥,不要说这样的话。”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林疏白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小,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管你是沈钧山的儿子也好,是叶兰茵的儿子也好,”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永远都是林疏白。”
“是我的哥哥。”
林疏白的肩膀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暖明亮,就像很多年前初见时,她把糖果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一样。
“夏夏......”他疲倦地喊,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林疏月伸手抱住他,像小时候他安慰她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哥,我在这里。”
良久,林疏白轻轻推开她,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真的只能是哥哥吗?”
林疏月愣住。
他的手指抚过她微红的眼角:“你明明也放不下我,所以才跟着我来的,不是吗?”
窗外最后一丝雨声也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明知道你跟着我来,沈砚知会痛苦......”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还是跟我走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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