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128万,却对孕妻死守AA制。
在我看来,婚姻本就是各担各的,怀胎生子从不是她求特殊的理由。
她怀孕七个月,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中午就啃一碗五块钱的泡面。
我觉得这没什么,毕竟我们各自独立,谁的钱谁花。
她要是觉得累,可以少花点,自己调整。
我觉得天经地义,甚至还为自己的理性感到骄傲。
多少男人被婚姻掏空,我却守住了底线。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她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01
许沁回来时脚步声很重。
像拖着一块铁。
我正坐在餐桌前,吃着外卖送来的牛排。
七分熟,带着血丝,三百二十八一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自己走进厨房,熟练地撕开一包泡面。
热水器嗡嗡作响。
很快一股廉价的香精味飘了出来。
我皱了皱眉。
“家里有抽油烟机。”
我说。
“忘了。”
她端着塑料碗走出来,腹部高高隆起。
七个月像个气球。
她坐到我对面,吸溜着面条。
声音很大。
我切牛排的动作停下。
“许沁,我们谈过餐桌礼仪。”
她抬头嘴唇上沾着油光。
“我饿了。”
“饿了可以吃点好的。”
我用刀尖指了指我的牛排说。
“你的钱你自己花。”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的钱,要留着产检。”
“产检费我们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
我纠正她。
“这是我们共同的孩子,责任均摊,很公平。”
“周铭,我每天挤地铁,来回三个小时。”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那是你的选择。你可以打车,费用从你自己的账上出。”
我喝了一口红酒。
“我们婚前协议写得很清楚,个人消费,各自承担。”
“我怀孕了。”
“我知道。”
我看着她的肚子。
“但这不构成任何一方要求另一方无限度付出的理由。婚姻是合作,不是扶贫。”
这是我的原则。
也是我能在三十岁做到年薪百万的根本原因。
理性,精确,剔除所有不必要的情感成本。
多少男人被婚姻拖垮,被家庭掏空。
我不会。
我守住了婚姻的底线,也守住了我自己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点汤都喝干净。
像完成一个任务。
“明天产检,九点。”
她站起身,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
“费用是两千三百六,你记得转我一千一百八十块。”
“发票给我。”
我说。
“我要核对项目。”
“好。”
她点点头,走进卧室。
没有愤怒,没有争吵。
一切都像程序一样精确。
我很满意这种状态。
婚姻就该是这个样子。
清晰,透明,没有糊涂账。
我继续吃我的牛排,心情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小沁怀孕辛苦,你多担待点,别那么算计。”
又是这种话。
我回复。
“妈,这是我们的相处模式,也是新时代夫妻的科学关系。”
“什么科学关系,你就是自私!”
我关掉手机。
无法沟通。
她们这些旧时代的女人,永远不懂得边界感为何物。
她们以为的爱,不过是一种情感绑架。
我不会被绑架。
永远不会。
02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起床。
在跑步机上跑了五公里,出了一身汗。
这是我的习惯,自律带来自由。
许沁也起来了,在卫生间里干呕。
声音听着很难受。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坐在了餐桌边。
面前放着两片白吐司。
我的早餐是营养师定制的,一份蔬菜沙拉,两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
“孕妇不是该吃点有营养的吗?”
我坐下,撕开一个鸡蛋。
“吐司没什么营养。”
“吃了也得吐,浪费钱。”
她说,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边。
“浪费的是你自己的钱,心疼什么?”
我脱口而出。
说完觉得有些不妥。
但这是事实。
她的工资卡她自己拿着,月薪一万二,不算少。
足够她应付自己的日常开销,甚至还能过得不错。
现在这样,纯粹是她自己的选择。
“今天怎么去医院?”
她问我,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我开车,送你过去。”
我说。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
“为什么?”
我很意外。
“你的车,我们说好是你的婚前财产,使用会产生油费、折旧费。我不想欠你。”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愣住了。
这是我们刚结婚时,一次争吵后她自己说的话。
当时我夸她有觉悟,是个讲道理的现代女性。
可现在,从一个孕妇嘴里说出来,味道有点不对。
“许沁,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我有些不悦。
“偶尔坐一次,我不会跟你收钱。”
“不了,原则就是原则。”
她站起身。
“说好了AA,就要贯彻到底。”
她拿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准备出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会撒娇,会抱怨,会用各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我每次都能用我的逻辑和原则,让她哑口无言。
但现在,她不抱怨了。
她开始用我的原则来对付我。
这让我感觉像是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有一种无力的烦躁。
“随你。”
我冷冷地说。
“别迟到了就行。”
她没回头,关门声很轻。
我吃完早餐,开车去公司。
一路畅通,心情却没好起来。
我反复回想她刚才说的话。
“原则就是原则。”
这不是我一直强调的吗?
她做到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会烦躁?
一定是她那种平静的态度有问题。
对,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我嗤笑一声。
抗议有什么用?规则已经建立,她只能遵守。
九点零五分。
我正在开早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沁发来的微信。
一张医院缴费窗口的照片。
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到了,你把钱转过来吧。”
我点开微信转账。
输入1180。
点击支付。
很好,一切都在轨道上。
我在会上做报告,分析着上个季度的财务数据,头头是道。
同事们投来佩服的目光。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我很舒服。
婚姻也该像一份财务报表。
收入,支出,一目了然。
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03
会议结束,已经快十一点。
我泡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许沁。
“喂。”
“周铭,医生让我住院。”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住院?为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又要花钱了。
“胎心监护有点问题,医生说需要观察两天。”
“严重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观察。”
我沉默了。
住院意味着一笔新的开销。
病房费,护理费,各种检查费。
这笔钱,该怎么算?
“你先办手续吧。”
我说。
“钱的问题,我们晚上回去再商量。”
“我现在就要办,护士在催了。押金要五千。”
“五千?”
我皱起眉。
“我卡里没那么多钱了。”
她说。
“你上个月的工资呢?”
我下意识地问。
“还了房贷,还了我妈上次住院的钱,只剩下一千多了。”
又是她妈。
她那个家,就像个无底洞。
“那是你的事,许沁。”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们说好的,各自家庭的开销,各自负责。”
“可我现在没钱交押金。”
“我先转给你,算你借的,回头从你下个月工资里还我。”
我打开手机银行。
“要写借条吗?”
她在那头问,声音很轻。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许沁!你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在遵守你的规则。”
又是这句话。
我的拳头攥紧了。
“好,很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千块,我转给你。利息就按银行同期利率算。”
我不想再跟她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把钱转过去后,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胸口堵得慌。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在坚持原则。
我只是不想像我爸一样,被一个家庭榨干所有,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这有错吗?
一个助理敲门进来。
“周总,下午跟天宇集团的会,资料准备好了。”
“知道了。”
我挥挥手,让他出去。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我平静下来。
我投入到下午的会议准备中,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医院里的事。
下午的会很成功。
我拿下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合同。
对方老总很欣赏我,晚饭时一个劲地夸我年轻有为,理性果断。
我喝了不少酒。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家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空荡荡的。
才想起来,许沁在医院。
我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精让我有些晕眩。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许沁有没有发信息。
没有。
朋友圈里倒是很热闹。
一个大学同学在晒娃。
照片里,他老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很幸福。
他配文:“老婆辛苦了,余生我来负责爱你和她。”
我嗤之以鼻。
负责?
说得轻巧。
不过是又一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傻子。
等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的一地鸡毛。
到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有多可笑。
我才是清醒的那个。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消费短信提醒。
我的副卡,消费了288元。
是在一家母婴店。
是许沁。
我给她的副卡,额度只有五百,专门用来偶尔买点家里共用的日用品。
她现在在医院,买什么母婴用品?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背景音很嘈杂。
“喂?”
许沁的声音很小,好像躲在什么地方。
“你买什么了?花了288。”
我开门见山。
“一个待产包。”
“待产包?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些东西一人一半吗?你为什么用我的副卡?”
“我没有现金了。”
“你今天借的五千呢?”
“交了押金,还做了几个检查,只剩下几百了。”
“那你就该跟我商量!许沁,你这是单方面违约!”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边沉默了。
只剩下一些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她在哭。
我最烦女人哭。
这是最无能的武器。
“哭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既然定了规则,就要遵守。不然,我们的婚姻和那些混乱的家庭有什么区别?”
“周铭……”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是,想给自己和宝宝买点好用的东西。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可能会早产……”
“所以呢?这就可以成为你乱花钱的理由?”
“那不是乱花钱!那是必需品!”
她第一次对我吼。
“必需品也该我们两个一起承担!你凭什么擅自决定,然后让我买单?”
“一两百块钱,你就这么计较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我也吼了回去。
“没有原则,家将不家!”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说。
“好,我知道了。”
“这个待产包的钱,我会还你。”
“144块。”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的烦躁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汹涌。
她凭什么挂我电话?
她做错了事,还有理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04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中醒来的。
宿醉让我头痛欲裂。
来电显示是“许沁妈妈”。
我皱着眉接通。
“周铭啊,沁沁怎么样了?我听她说住院了?”
丈母娘的声音很焦急。
“嗯,小问题,在观察。”
我的语气很冷淡。
“什么叫小问题?怀孕的事哪有小问题!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她?我不是跟你说了,让她辞职在家安心养胎,你就是不听!”
一连串的指责。
又是这种陈词滥调。
“阿姨,辞职了谁给她钱花?你给吗?”
我直接反问。
电话那头噎住了。
“我……”
“她的工资是她自己的收入,用来支付她那一半的家庭开销。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我揉着太阳穴。
“你让她辞职,等于断了她一半的经济来源,剩下的窟窿谁来补?”
“你不是年薪百万吗!你多出点怎么了!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
我纠正她。
“既然是我们的,责任就该一人一半。这是最基本的公平。”
“你……你这简直是歪理!”
丈母娘气得说不出话。
“这不是歪理,是契约精神。我今天还要上班,先不说了。”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起床,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许沁。
一张转账截图。
144元。
下面附言:待产包的钱。
很好。
她果然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的心情好了一点。
至少规则还在正常运转。
我喝完咖啡,去公司。
一整天,我都埋首于工作中。
处理各种数据,分析市场走向。
这些东西比人心简单多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一加一永远等于二。
傍晚我开车回家。
路过那家母婴店。
鬼使神差地,我停了车,走了进去。
我想看看,288块的待产包到底是什么样。
一个热情的导购迎上来。
“先生,给太太买东西吗?宝宝多大了?”
“七个月。”
“那可以看看我们的待..."
“我找288块的待产包。”
我打断她。
导购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把我带到一个角落的货架。
指着一个包装最简单的粉色袋子。
“先生,就是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
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片尿不湿,一套质量很差的婴儿服,一小瓶沐浴露。
都是些杂牌子。
“你们这里最好的待产包呢?”
我问。
导购眼睛一亮,立刻把我带到最显眼的展台。
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先生,这是我们德国进口的,纯有机的,所有东西都是顶级的,对宝宝和孕妇都最好。很多明星都用我们这款。”
我看了看价签。
2888元。
正好是那个廉价包的十倍。
我放下盒子,一言不发地走出母婴店。
回到车里,我点了一根烟。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堵。
我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有钱,她可以买2888的。
她买288的,是为了省下她自己的钱。
与我无关。
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是许沁。
“喂。”
“我明天可以出院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嗯。”
“医生说,我有点营养不良,让我多吃点好的,再买点孕妇专用的营养素。”
“哦。”
我应了一声。
“那个营养素,我看了一下,一个月要一千多。”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算是孩子的开销吗?”
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我笑了。
“许沁,营养是你自己的身体需要。孩子只是从你身体里吸收养分。”
“所以,这笔钱,应该算你个人的消费。”
“你觉得呢?”
05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的话很残忍。
但这就是事实。
逻辑上,无懈可击。
“我知道了。”
很久,她才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就挂了电话。
又是这样。
不争辩,不吵闹。
只是接受。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恶人。
但我没错。
我捍卫的是原则,是婚姻的神圣契约,不容许任何一方的侵占和伤害。
第二天是周末,我难得休息。
中午,我去医院接她。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我仔细核对了每一笔账单。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住院费,检查费,药费。
凡是和胎儿直接相关的,我都划了出来,累加,然后除以二。
至于她的餐费,床位费,护理费。
我把账单递给她。
“这些是你个人的费用。”
她接过看都没看。
“嗯。”
“总共的费用是七千三百二十块。其中孩子的是四千八百块,我们一人一半,是两千四。”
我拿出手机计算器。
“剩下的两千五百二十块,是你个人的。”
“我之前借你五千,扣掉你的两千五百二十,再扣掉你该付的两千四,你还欠我一百二十块。”
我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
“好。”
“利息我还没算。”
我补充道。
“按三天活期,大概是……几毛钱,算了。”
我故作大方地挥挥手。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很小的包,就是她住院的全部行李。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打开音响,放起了古典乐。
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没用。
车里的气氛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百二十块。”
我接过来,打开。
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
很平整。
“你哪来的钱?”
我记得她说她卡里没钱了。
“管我妈借的。”
她轻声说。
我心里又是一阵无名火。
又是她妈。
她宁可去借丈母娘的钱,也不肯对我服软。
“许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欠你钱。”
“我们是夫妻!”
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夫妻就该明算账。”
她用我的话堵我。
“这是你教我的。”
我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脸很苍白,没什么血色。
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好,很好。”
我把钱收进口袋。
“希望你一直能这么有骨气。”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叫她吃饭,她说不饿。
到了晚上,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
我走到门口,想听清楚一点。
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是的,都记下来了。”
“……证据链很重要。”
“……谢谢你,张律师。”
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找律师干什么?
难道她想……离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我否定了。
不可能。
她现在怀着孕,没有工作,拿什么跟我离婚?
净身出户吗?
她没那么傻。
一定是我想多了。
可能是帮她哪个朋友咨询吧。
我这样安慰自己。
晚上睡觉时,我躺在她身边。
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算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女人嘛,怀孕的时候情绪都不稳定。
我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半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睁开眼看到许沁正坐在床边。
借着月光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看一张照片。
是我们刚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紧紧地依偎在我怀里。
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无声地滴在手机屏幕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的心莫名地被刺痛了一下。
06
那一瞬间的刺痛,让我有些恍惚。
但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情绪是无用的东西。
只会影响判断。
我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她看了一会儿照片,便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就像两个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
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早起,跑步,吃我的营养早餐。
她也起来了,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
没有任何配菜。
“你就吃这个?”
我皱眉。
“医生不是让你加强营养吗?”
“没胃口。”
她淡淡地说。
“没胃口也要吃,这是为了孩子。”
我的语气带着说教。
“周铭。”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的‘投资’?”
我愣住了。
“什么投资?”
“这个孩子,对你来说,不就是一项长线投资吗?”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悲凉。
“一半的成本,未来可能的全额收益。比如,养老。”
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难道不是吗?”
她反问。
“你计算我们之间的一切,精确到每一分钱。”
“你把婚姻当成一场交易,把孩子当成一个项目。”
“你所有的付出,都要求有对等的回报。”
“周铭,你爱过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爱?
这个词太奢侈,也太虚无。
我信奉的是价值交换。
我为她提供优越的物质基础,稳定的婚姻关系。
她为我提供情绪价值,以及生育后代。
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平的交换吗?
“你看你说不出来。”
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因为在你心里,根本没有爱。”
“只有成本,和收益。”
我最讨厌看到她哭。
这会让我烦躁。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
我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我只知道,我对这个家,尽到了我该尽的责任。”
“你那一半的责任吗?”
她追问。
“对,我那一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守住了我的底线,这就够了。”
我摔门而出。
在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
英俊,体面,社会精英。
我的人生,是一部由我自己编写的、无比精确的程序。
不容许任何bug的存在。
许沁,就是那个企图制造bug的人。
我不能让她得逞。
到了公司,我妈又打来电话。
“儿子,我跟你说个事,我下个月就退休了。”
“哦,恭喜。”
“我跟你爸商量了,等我退了,我就过去帮你照顾小沁。”
我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不用。”
“什么叫不用?她一个人怀着孕,身边没人怎么行?”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我。”
“有你?你算了吧!你连饭都得她做!”
我妈对我的德性一清二楚。
“妈,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这是插手吗?我这是心疼我孙子!”
“来了住哪?吃喝怎么算?这些你想过吗?”
我抛出最实际的问题。
“我……我就住你们家客房啊!我还能要你们的钱?”
“你住进来,就要消耗家里的水电煤气,就要吃饭。这些都是成本。”
我冷冷地说。
“按照我们的规矩,家里多出一个人,生活成本就要重新计算。”
“到时候,这笔钱,是你出,还是我出,还是许沁出?”
电话那头,我妈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周铭!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妈!”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不想我们因为钱的事伤了感情。”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保持边界感,对大家都好。”
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下午我收到一条快递信息。
一个同城包裹,寄件人是许沁。
已经放在了小区门口的快递柜。
我有些奇怪。
她在家,有什么东西要用快递寄给我?
我下班后,取了快递。
是一个小小的硬纸盒。
很轻。
我回到车里,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是我的婚戒。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这枚戒指是结婚时你买的,属于你的婚前财产。”
“我只是暂时佩戴,现在物归原主。”
“另外关于你母亲过来照顾我的提议。”
“我同意。但我会支付她作为月嫂的全部费用,并签订正式的劳务合同。”
07
我捏着那枚冰冷的戒指,手心都在冒汗。
纸条上的字,像一根根针,刺得我眼睛生疼。
物归原主。
签订劳务合同。
她这是在干什么?
向我示威吗?
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咆哮。
一路疾驰回家。
我必须跟她谈谈。
必须让她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导者。
我推开门。
她正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在看育儿书。
神情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那个装着戒指的盒子,重重地扔在茶几上。
发出“砰”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指着盒子,厉声问道。
“字面意思。”
她合上书,语气平静。
“这戒指是你买的,是你的财产,我不该占有。”
“我是你丈夫!”
“法律上是的。”
“那你就该戴着我的戒指!”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戒指代表忠诚和爱。我们之间,还有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
我强行转移话题。
“我妈的事,你又是怎么回事?还劳务合同?你想让她来当保姆吗?”
“是月嫂。”
她纠正我。
“市场价,一万二一个月,包吃住。我觉得很合理。”
“合理?”
我气得笑了起来。
“那是你妈!是孩子的外婆!你让她来照顾你,还要给她开工资?你让她老脸往哪搁?”
“我妈那边也是一样。”
我以为我搬出“孝道”这张牌,她会退缩。
没想到,她根本不接招。
“如果你母亲觉得不妥,我可以从外面请专业的金牌月嫂,价格更高,一万八。”
她甚至拿出了备用方案。
“你……”
我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逻辑,在她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因为她用的,正是我教给她的那套逻辑。
剔除感情,只讲交易。
“许沁,你非要这样吗?”
我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之间,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
“不然呢?”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挺着的大肚子,让我不得不后退一步。
“周铭,是你让我明白的。”
“婚姻里,只有算得清,才能活得好。”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只有握在手里的钱,和白纸黑字的合同,才是最真实的。”
她说完,转身走进书房。
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递给我。
“这是我草拟的《家庭育儿服务合同》,你先看一下。如果你母亲同意,就可以签字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
标题是黑体加粗的。
下面一条条罗列着服务内容,服务时间,薪酬标准,权责范围……
甚至还有违约条款。
专业得像一份商业合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正在脱离我的掌控。
许沁这个我以为被我拿捏得死死的女人。
她好像……早就变了。
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按下免提。
“儿子,我想好了,我过去!”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小沁都跟我说了,还给我开工资呢!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怕我辛苦,怕我贴钱!”
“妈,你别听她的,她……”
“我不管!反正我下个月就过去!工资不工资的无所谓,我就是想去照顾我大孙子!”
“对了,那个合同,小沁说让我跟你签。你赶紧弄好,我可不想落下话柄,说我占你们小两口的便宜!”
电话挂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那份合同,此刻变得无比烫手。
许沁从我身边走过,拿起了桌上的育儿书。
“看来阿姨没什么意见。”
她轻描淡写地说。
“明天我们是不是该谈谈,阿姨住进来以后,新增的生活费该如何分摊了?”
08
我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各种合同和账单。
我妈的脸,许沁的脸,交替出现。
她们都在用我的逻辑,对我进行审判。
早上起来,我眼下一片青黑。
许沁倒是精神很好,在厨房里给自己热牛奶。
“关于阿姨住进来的费用问题。”
我喝着黑咖啡,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我们可以这样算。”
“家里的固定开销,比如房贷、物业费,我们照旧一人一半。”
“变动开销,比如水电煤气、食材采购,按人头算。我们三个人,我承担三分之一,你承担三分之一,阿姨的由你负责,因为她是为你服务的。”
我说完,看着她。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方案。
“不行。”
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阿姨是来照顾孕妇和新生儿的。她服务的对象,是我,和我们的孩子。”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她的那份开销,理应算在‘育儿成本’里。”
“而我们说好的,育儿成本,一人一半。”
“所以,阿姨产生的额外生活费,我们应该平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找出她逻辑里的漏洞。
但我失败了。
她说得对。
从“育儿成本”这个角度来说,完全成立。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我感觉自己又输了一阵。
这种感觉糟透了。
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性,现在成了束缚我自己的枷锁。
我去公司,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下午,部门主管敲门进来。
“周总,恭喜恭喜啊!”
他满脸笑容。
“听说嫂子快生了,这是我们部门同事的一点心意。”
他递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
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什么?”
“红包是大家凑的份子钱,六千六百六十六,图个吉利。”
“这个是我们部门送给未来小宝宝的礼物,一台进口的婴儿监护器,带呼吸监测功能的,最新款。”
我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
“嗨,不贵重,都是当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
主管把东西放在我桌上,就笑着出去了。
我看着那台监护器。
我在网上查过,这东西要将近一万块。
加上红包。
这一下就多出来一万六千多的“资产”。
我心里盘算着。
这笔钱和物,是给孩子的。
那么,它就属于“育儿资产”。
按照AA制原则,这笔资产的归属权,也应该是一人一半。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晚上回到家。
我把红包和监护器放在许沁面前。
“这是我同事送的。”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哦。”
“红包六千六,监护器我查了,价值九千八。”
我看着她。
“总共是一万六千四百六十六元。”
“这笔钱,属于我们共同的育儿基金,我们一人一半。”
“所以,你需要转我八千二百三十三块钱。”
我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愤怒,会骂我。
或者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APP。
我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借款:许母,住院费,2000元】
【支出:待产包,个人承担部分,144元】
【负债:周铭,住院费AA部分,120元】
……
她手指滑动,在最下面新建了一条。
【负债(预估):周铭,同事礼金及礼品折现,8233元】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是这样记吗?”
她问。
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她不是在跟我赌气。
她是在……记录。
像一个专业的会计,记录着我们婚姻里每一笔清清楚楚的债务。
“你……”
我喉咙发干。
“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什么。”
她收起手机。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算,就要算得清楚一点。”
“免得到最后,变成一笔糊涂账。”
“你不是也最讨厌糊涂账吗?”
09
那本电子账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坐立不安。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而我,却无力阻止。
许沁的话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的交流,除了必要的账目核对,几乎为零。
她每天就是看书,散步,听音乐。
然后,在她的那个记账APP上,记录着什么。
我偷偷看过几次。
她甚至把我妈还没来之前,预估的伙食费、水电费,都做了预算,并且分摊好了。
精确到每一度电,每一方水。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更像一个……在执行精密计划的复仇者。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预产期前一周。
我妈也提前过来了。
我开车去车站接她。
她带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全是给孩子和许沁准备的。
“这是我托人从乡下买的土鸡,最补身体了!”
“这是我亲手缝的小衣服小鞋子,纯棉的!”
我妈一脸兴奋。
“妈,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钱,记个账。”
我一边开车,一边说。
“回头让许沁把钱给你。”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这是规矩。”
我说。
“她请你来是签了合同的,你带东西来,也属于工作成本,她理应支付。”
“周铭!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妈气得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我给我自己孙子买东西,还要跟儿媳妇要钱?传出去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妈,你不懂。”
我叹了口气。
“这是我们家的生存法则。”
我把许沁那套逻辑搬了出来。
“边界感,契约精神,亲兄弟明算账。”
我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她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窗外,一个劲地摇头。
回到家,许沁已经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给我妈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
我妈看到许沁,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许沁也很客气,一口一个“阿姨”。
完全是雇主对月嫂的态度。
晚上吃饭。
我妈炖了那只土鸡。
香气四溢。
她给许沁盛了一大碗。
“小沁,快喝点汤,补补身子。”
许沁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
“阿姨,这只鸡您买来多少钱?”
我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还有这些菜,您也记一下。月底我们一起结算。”
许沁微笑着说。
“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妈看看许沁,又看看我。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放下碗筷。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我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许沁,你太过分了。”
我压着火气。
“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说。
“但她现在也是我雇佣的月嫂。工作期间,我们只谈工作,不谈感情。”
“这是最职业的做法,不是吗?”
我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
我们分房睡了。
我睡在书房。
半夜我被客厅的响动吵醒。
我走出去看到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偷偷地抹眼泪。
看到我出来她赶紧擦了擦眼睛。
“妈,你怎么了?”
“没事。”
她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这个家,冷得不像个家。”
“到处都是规矩,都是账本,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妈,是你想多了。”
我安慰她。
“小沁她就是这个性格,讲原则。”
“这不是原则,这是没有人性!”
我妈突然激动起来。
“周铭,你告诉我,你把她变成这样的,你后悔吗?”
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生活,正在滑向一个我无法预知的深渊。
又过了几天。
许沁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脚下一滑。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听到声音,冲出书房。
看到她躺在地上,脸色惨白。
“许沁!”
我冲过去。
“我……我肚子好痛……”
她痛苦地呻吟着。
我看到,有水从她腿间流了出来。
羊水破了。
“快!叫救护车!”
我妈也跑了出来,吓得手足无措。
我拿出手机,正要打120。
许沁却抓住了我的手。
她喘着气,看着我,眼神却异常清醒。
“周铭……”
“别叫救护车……”
“你自己……开车送我去医院。”
“为什么?”
我很不解。
“因为……”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救护车,要另外收费。”
“而你的车,是婚前财产。”
“按照我们说好的。”
“使用你的婚前财产,我应该……支付你油费和折旧费。”
“这样……算得清。”
10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救护车,要另外收费。
油费,折旧费。
算得清。
这些词,像一把把浸了毒的刀子,扎进我的脑子里。
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妈已经疯了,冲过来要摇晃许沁。
“沁沁!你别吓我!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胡话!”
我一把拉住我妈。
“别动她!”
我看着许沁惨白的脸,和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眼神依然固执。
“周铭……你答应我……”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得我手心发疼。
“我不想……欠你的……”
“好!”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抱起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那么重,重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抱着她冲向电梯,冲向地下车库。
我妈在后面哭喊着,拿着待产包和各种证件。
我把许沁放在副驾驶座。
给她系上安全带。
她的手一直死死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我发动车子冲出地库。
夜色深沉。
“导航……走高架……路程最短……”
她靠在椅背上,断断续续地说。
“那边……不堵车……省油……”
我猛地一捶方向盘。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闭嘴!”
我冲她吼道。
“你给我闭嘴!”
她真的闭嘴了。
只是把头转向窗外,无声地流泪。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在后座,也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这个车里,充满了压抑的哭声。
和我狂躁的心跳。
我开得很快。
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只想快点到医院。
我不知道自己是担心她,还是担心孩子。
或者我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让我失控的闹剧。
到了医院急诊。
我抱着她冲进去。
“医生!护士!我太太要生了!”
一群医生护士冲了出来。
很快许沁被放在推车上,推进了急诊室。
一个护士拦住我。
“家属,先去办手续,交押金!”
又是这句话。
又是押金。
我妈赶紧把钱包拿出来。
“多少钱?我这里有……”
“阿姨,不用。”
我拿出我的卡。
“刷我的。”
“周铭你……”
我妈看着我,一脸意外。
“快去吧。”
我把她推向缴费窗口。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浑身都是汗。
刚才抱她的时候,她身上的羊水,濡湿了我大片的衬衫。
黏腻,温热。
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的腿有些发软。
靠在墙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我妈办完手续回来了。
“交了一万。”
她把单据和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揣进口袋。
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
“你是许沁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我赶紧站直。
“产妇情况不太好,有早产迹象,宫口已经开了两指。”
“现在必须马上转到产科,进待产室。”
“你们做好准备,可能会有各种突发情况。”
医生说完,又匆匆走了进去。
很快,许沁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我跟在推车旁边。
想去握她的手。
却又不敢。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我俯下身。
听到她用微弱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刚才的押金……记在……记在账上……”
11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凉透了。
我看着她被推进产科的走廊深处。
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我的视线。
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记在账上……”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儿子,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妈推了我一把,把我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快跟过去啊!医生肯定还有话要交代!”
我跟着我妈,走到产房外的等候区。
这里已经有几家家属在等着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期待。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正攥着他丈母娘的手,不停地安慰。
“妈,您别急,小芳肯定没事的,医生都说了,现在技术好……”
他丈母娘抹着眼泪点头。
“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感觉浑身脱力。
我妈在我身边坐立不安,走来走去。
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每一次开门,我们这些家属都会“呼啦”一下围上去。
“怎么样了?”
“是我的家属吗?”
然后又在护士摇头中,失望地退回来。
我的心也跟着这一起一落,悬在了半空中。
我开始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是……害怕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性,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我的脑子里,不再是数字和报表。
而是许沁那张苍白的脸。
和她那句“记在账上”。
一个小时后。
一个护士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
“许沁的家属!”
“我们是!”
我和我妈立刻冲了过去。
“产妇的宫缩有点无力,产程进展缓慢。”
护士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下去,对胎儿和产妇都有危险。”
“我们建议,转为剖腹产。”
“剖腹产?”
我妈脸色一白。
“那不是要动刀子吗?危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目前来看,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护士把文件夹打开。
“这是手术同意书,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另外,”
她指着下面一栏。
“剖腹产的费用,比顺产要高出一万五左右。还有术后镇痛泵,自费的,两千块,效果很好,建议用上。”
“你们商量一下,要不要用。”
钱。
又是钱。
在这个地方,所有和生命相关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冰冷的数字。
“用!用最好的!”
我妈想都没想就说。
“只要能让她们母子平安,花多少钱都行!”
护士看向我。
“你是她丈夫,你签字。”
我拿着笔。
手却抖得厉害。
剖腹产一万五。
镇痛泵两千。
总共一万七。
按照我们的原则,这笔钱,属于“育儿成本”。
我们一人一半。
就是八千五。
我为什么要犹豫?
我是在心疼这八千五吗?
不,不是。
我是在害怕。
我害怕我签下这个字。
就等于,又在我们的那本“账簿”上,添上了一笔。
一笔用她的痛苦和我的钱,共同写下的债务。
“先生?你快点决定!”
护士催促道。
“产妇还在里面等着!”
“签!你快签啊!”
我妈急得快要哭了。
“周铭!那里面是你老婆孩子!不是你的生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
那不是我的生意。
我一咬牙,拿起笔,在同意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我的名字。
在“同意使用镇痛泵”的选项上,重重地打了个勾。
我把同意书递给护士。
感觉像是递出了一份投降书。
我输了。
输给了我一直以来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人性。
12
护士拿着同意书,又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竟然没有去计算成本和收益。
我竟然没有去和许沁商量这笔额外的开支该如何分摊。
我就这么……签了。
这不像我。
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原则。
“周铭,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我妈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沙哑。
“我真怕……我真怕你连这个钱都要跟小沁算。”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妈说对了。
我刚才,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算账。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很可怕。
等候区里,那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又在跟他丈母娘说话。
“妈,医生说了,是双胞胎!您要有两个外孙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带着泪。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丈母娘也喜极而泣。
“就是……小芳要受大罪了。”
男人用力点头。
“是,所以等她出来,我一定要好好对她!”
“我把我那张存了五年的十万块定期取了,给她报个最好的月子中心!让她好好享享福!”
“好孩子,好孩子……”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十万块。
对他来说,可能是全部的积蓄。
他却愿意毫不犹豫地花在妻子身上。
而我呢?
我年薪百万。
却在为一万七千块的手术费,而内心挣扎。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的理性,我的原则,是我成功的基石。
是我区别于那些被家庭拖垮的庸碌男人的标志。
但现在,我看着那个男人脸上质朴而幸福的笑容。
我第一次,对我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我以为我守住了我的财产。
但我可能,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的脑子反复回放着我和许沁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她曾经也是个爱笑的女孩。
她会因为我送她一支口红而开心一整天。
她会因为我记得我们的纪念日而感动得一塌糊涂。
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再笑了?
她不再对我撒娇了?
是从我第一次,拿出那份婚前AA协议开始?
还是从我第一次,让她为自己买的一杯奶茶付钱开始?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从分享日常,变成了核对账单。
我以为,这是成熟,是高效。
原来那叫……绝望。
产房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医生,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许沁的家属!”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医生,怎么样了?”
我冲过去。
“手术过程中,产妇突发大出血。”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头上。
“什么?!”
我妈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那……那孩子呢?”
“孩子已经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已经送到新生儿观察室了。”
“但产妇的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现在急需输血。”
“但是血库里和她匹配的RH阴性血,库存告急!”
RH阴性血?
我记得,许沁好像就是这个血型。
“我是O型,抽我的!”
我妈哭着喊道。
“没用的。”
医生摇头。
“你们有直系亲属是同样血型吗?”
我呆住了。
我不知道。
我跟她结婚两年,我竟然不知道她家人的血型!
“快!给她家人打电话!”
医生催促道。
我慌乱地拿出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都解锁不了。
我妈在一旁哭喊:“来不及了啊!她爸妈在老家,坐飞机过来都要三四个小时啊!”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看着医生焦急的脸。
看着我妈绝望的眼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在为双胞胎而喜悦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别急。”
他看着医生,沉声说。
“医生,我是RH阴性血。”
“抽我的。”
13
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
和我一样,是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
但他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圣人。
“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快!”
医生比我反应快。
“护士!带这位先生去验血!快!”
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
男人被带走了。
我妈冲过去,对着他的背影就要下跪。
“谢谢你!谢谢你!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男人回头,扶住了我妈。
“阿姨,别这样。”
他憨厚地笑了笑。
“都是当丈夫的,我懂。”
说完他跟着护士匆匆离开。
我懂。
他说他懂。
可我不懂。
我完全不懂。
他的行为,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
没有任何协议。
没有任何回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赌上自己身体的风险。
这不符合任何逻辑。
这不符合任何价值交换的原则。
我瘫坐在椅子上。
感觉我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碎裂成一地粉末。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骂我。
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失望和怜悯。
她好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等待。
依然是漫长的等待。
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我是在等一个项目的结果。
现在我是在等一个生命的判决。
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
脆弱到需要另一个陌生人的鲜血来维系。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那种……不计成本的联系。
我一直嗤之以鼻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是愚蠢和冲动的东西。
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又过了一个小时。
产房的灯终于灭了。
我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了轻松。
“谁是许沁的家属?”
“我是!”
我跳了起来。
“产妇已经脱离危险了。”
医生的话,像天籁之音。
我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我妈已经双手合十,开始念佛。
“出血已经止住,子宫也保住了。”
“大人和孩子都平安。”
平安。
都平安。
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感觉比我签下千万合同,还要让人安心。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我妈拉着医生的手,语无伦次。
“产妇现在需要转到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孩子在新生儿科,你们可以先去看看。”
医生说完又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还有那位献血的先生,也需要休息。你们家属,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我点点头。
脑子还是懵的。
我跟着护士,先去了新生儿科。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到了他。
我的儿子。
他躺在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
闭着眼睛,睡得很安详。
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这就是我的孩子。
我一半基因的延续。
我曾经的“投资项目”。
可此刻,我看着他。
心里却没有任何关于成本和收益的想法。
我只觉得,他好小。
小得让人心疼。
我妈已经隔着玻璃,哭成了泪人。
“我的大孙子……我的大孙子……”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我得去找那个人。
那个救了我妻子性命的男人。
我在一个休息室里找到了他。
他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妻子正端着一杯红糖水,一口一口地喂他。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愣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
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最真诚的一句谢谢。
“没事,没事。”
男人想坐起来,被他妻子按住了。
“你别动!”
他妻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我笑了笑。
“我老公就是这个热心肠。你太太没事了吧?”
“脱离危险了。”
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拿出了我所有的现金,大概有几千块。
又拿出我的支票本。
这是我谈生意时用的。
我写下了一个数字。
十万。
我觉得,这个数字,才配得上这份恩情。
我把现金和支票,一起递过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感谢的方式。
用钱。
男人愣住了。
他妻子也愣住了。
然后,男人笑了。
他推回我的手。
摇了摇头。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这……这是感谢费。”
我说。
“我不能让你白白……”
“这不是交易。”
他打断我,语气很平静,却很有力。
“我救你太太,不是为了钱。”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很清澈。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
“就去ICU门口守着吧。”
“你太太现在,最需要的人是你。”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拿着那叠钱和支票。
感觉无比的滚烫。
和羞耻。
14
我拿着钱,灰溜溜地走出了休息室。
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我以为钱可以衡量一切。
可以买到一切。
但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给我上了一课。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善良,人性。
我走到ICU的门口。
隔着探视窗,我看到了许沁。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
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和数字。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半点血色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微弱起伏的胸口。
我甚至会以为,她已经……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
在我印象里,她一直很坚强。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无论我对她多么苛刻,多么冷漠。
她最多就是沉默,或者默默地哭。
然后,第二天,又会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日子。
我以为她不会倒下。
我以为她像一株杂草,生命力顽强。
我错了。
她也是人。
她也会痛,会流血,会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把她推到这条线上的,正是我。
是我那套自以为是的“理性”和“公平”。
是我那份精确到分的AA制账单。
是我对一个孕妇,毫无底线的冷漠和自私。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妈也来了。
她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许沁,眼泪又流了下来。
“作孽啊……”
她喃喃自语。
“我们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是我在作孽。
我在ICU门口,站了很久。
从白天,站到黑夜。
护士过来劝了我好几次,让我去休息。
我没动。
我觉得,我应该站在这里。
这是我欠她的。
我妈给我送来了晚饭。
我一口也吃不下。
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午夜时分。
我终于撑不住,靠着墙壁,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我和许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在学校的图书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她正在认真地看书,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我走过去假装问路。
她抬起头对我笑。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风,吹得我心都化了。
……
“先生,先生,醒醒!”
护士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摇醒。
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你太太醒了。”
护士说。
“生命体征平稳,今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猛地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她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很虚弱。”
“你们家属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十分钟。”
“妈,您去吧。”
我对旁边的我妈说。
我妈摇摇头。
“你去。”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是你的妻子。你该第一个进去看她。”
我犹豫了。
我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
太轻了。
这两个字,根本无法弥补我对她造成的伤害。
最后,我还是换上探视服,走进了ICU。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我走到她的病床前。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听到脚步声,她的眼珠,缓缓地转向我。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甚至没有一点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醒了。”
我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
我又问。
她还是不说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护士进来,提醒我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
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
她说:
“我的孩子呢?”
15
我的孩子呢?
她问的,是她的孩子。
而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很好。”
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
“是个男孩,很健康。”
“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
“哦。”
她应了一声。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好像,她醒来,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确认完了,我就成了多余的空气。
我走出ICU,脱下探视服。
感觉浑身冰冷。
她对我的态度,比我想象中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
争吵,谩骂,指责。
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
唯独这种……彻底的无视。
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我的肉。
上午许沁被转到了高级单人病房。
这是我特意安排的。
我想,用这种方式,或许可以弥补一点我的亏欠。
病房很宽敞,很安静,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
我妈看着账单,咂了咂嘴。
“一天三千?你可真舍得。”
她的话里带着嘲讽。
“早干嘛去了?”
我没理她。
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
把她从前欠我的那些“债务”,也偷偷地在心里一笔勾销了。
我觉得我是在“赎罪”。
我妈去给许沁熬汤了。
我一个人守在病房里。
许沁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伤口又疼。
她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偶尔她会醒来。
睁开眼看到我。
然后又会默默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不跟我有任何交流。
下午,那个献血的男人,叫李伟,带着他妻子来看望许沁。
他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喜气洋洋的。
“嫂子,你可算醒了!把我老公担心坏了!”
李伟的妻子是个很爽朗的人。
她拉着许沁的手,说了很多话。
许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她对着李伟的妻子,虚弱地笑了笑。
“谢谢……”
她对他们,说了谢谢。
却从没对我说过。
李伟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别多想,产妇都这样,情绪波动大,过阵就好了。”
他在安慰我。
我却觉得更难堪了。
送走他们。
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用棉签,湿润着她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感谢。
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仿佛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护工。
“周铭。”
她突然又开口了。
“嗯?”
我赶紧应道。
“那个……李伟,你给他钱了吗?”
她问。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她也觉得,那份恩情,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
还是说,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们之间,只剩下交易了?
“我……我给了,他没要。”
我艰难地说。
“哦。”
她应了一声。
“那你记一下。”
“记什么?”
我很不解。
“记下来我们欠他一条命。”
她说。
“这个账,没办法用钱算。”
“只能记一辈子。”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还。”
她说的是,“我们”。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我冰冷的心里。
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我和她还是一个整体?
我心里燃起希望。
“好。”
我重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
晚上,我妈留在医院陪夜。
让我回家去取些东西,顺便休息一下。
我开车回家。
打开门。
空荡荡的房子,没有半点儿人气。
我走进我们的卧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淡淡的香味。
床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孕妇枕。
我走到床头柜边。
拉开抽屉。
想找一下她的银行卡。
却在抽屉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棕色的文件袋。
上面没有写字。
看起来很普通。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很厚,沉甸甸的。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打开了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是一份详细的表格。
标题是:
【婚后共同财产(AA部分)支出明细表】
表格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天开始记录。
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
日期,项目,金额,支付方,以及……我该承担的50%。
大到房贷,小到一包盐。
密密麻麻,整整十几页。
而在表格的最后。
是一个汇总的数字。
一个用红色字体,加粗标出来的数字。
旁边还有一行备注。
【截止今日,周铭应付但未付个人承担部分,合计:……】
我看着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我继续往下翻。
表格后面,是厚厚的一叠……收据和发票的复印件。
每一张都和表格里的项目,一一对应。
再往后。
是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是一些……录音笔和微型摄像头的购买记录。
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是我和她的。
所有关于钱的对话。
所有我强调AA制的言论。
所有我拒绝为她花钱的证据。
都被她用红线,一条一条地标了出来。
而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后。
压着一份文件。
一份已经签好了她名字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三个硕大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16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的手在抖。
我的心在抖。
我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离婚协议书。
账单。
录音。
聊天记录。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天?
还是从我第一次跟她AA买菜钱开始?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我以为她是我棋盘上一颗顺从的棋子。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不是绵羊。
她是一头,懂得隐忍和伪装的狼。
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所有顺从,所有平静。
都只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最后,致命的一击。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体内奔涌。
被欺骗的愤怒。
被玩弄的愤怒。
我抓起文件袋和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我甚至忘了换鞋。
脚上还穿着拖鞋。
我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疯狂咆哮。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见她。
要问清楚。
要撕碎她那张平静的假面!
我冲进医院。
冲进那间昂贵的单人病房。
我妈正趴在床边打盹。
听到声音惊醒了过来。
“周铭?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有理她。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许沁。
她醒着。
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就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来一样。
“你醒了。”
她说。
我走到床边。
把那个文件袋,狠狠地摔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
铺满了白色的被单。
像一朵黑色的,绝望的花。
“这是什么?”
我指着那些文件,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
“许沁,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妈被吓到了。
“儿子,你干什么!小沁刚做完手术!”
她想过来拉我。
被我一把甩开。
许沁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那些文件上。
她看了一眼。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甚至露出了极淡的笑意。
“你看到了。”
她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抓起床头的一只苹果,狠狠砸在地上。
苹果摔得粉碎。
“你在算计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分我的财产?”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
显得那么尖利,和失控。
许沁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情绪。
那不是愧疚。
也不是恐惧。
是怜悯。
她在怜悯我。
“周铭。”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你错了。”
“我不是在算计你。”
“我只是在……遵守你的规则。”
“我的规则?”
我气笑了。
“我的规则里,有让你偷偷录音吗?”
“有让你打印聊天记录,准备打官司吗?”
“对啊。”
她点头。
“你的规则里,最重要的不就是……证据吗?”
“你每次跟我算账,不是都要看发票,核对项目吗?”
“你说没有证据,就没有发言权。”
“我现在只是把你教我的东西,学以致用而已。”
“你……”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你这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一个,不想再当傻子的女人。”
“周铭,你以为我收集这些,只是为了钱吗?”
我妈已经捡起了地上的那份离婚协议。
她看着上面的条款,手开始发抖。
“小沁……你……你要离婚?”
许沁没有看我妈。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周铭,你再仔细看看。”
“看看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17
文件的最后一页?
我愣住了。
我刚才因为愤怒,根本没看完。
我妈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她的手在抖。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这……这是……”
她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抢过那张纸。
那不是离婚协议的一部分。
那是一份……声明。
【关于婚生子(待取名)抚养权、监护权的个人声明】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标题上。
然后我看到了下面的内容。
内容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脏。
“……根据我与周铭先生婚后奉行的‘绝对AA制’原则,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经济独立、责任独立。”
“本人许沁,在本次怀孕、生产过程中,独立承担了全部的生理成本、健康风险、误工成本、以及难以量化的精神与身体痛苦。”
“怀孕是对母体单方面的消耗与损害,生产过程更是闯过生死的考验。”
“在这一过程中,周铭先生并未承担任何对等的生理风险与成本。”
“基于公平原则,既然成本由我一人承担,那么因此产生的结果(即婚生子),其所有权、监护权、抚养权,也应100%归我个人所有。”
“周铭先生作为精子的提供方,仅完成了生物学上的前置步骤,并未参与核心的‘生产制造’环节,因此,不享有对‘最终产品’的所有权。”
“特此声明。”
“并附上,由张辰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此项权益主张的……法律支持意见书。”
我看着那份声明。
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歪理!
孩子是商品吗?
还能用成本来计算所有权?
“你疯了!”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她。
“许沁!你是不是生孩子把脑子生坏了!”
“孩子是我们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是吗?”
她反问我。
“在你眼里,我们之间,有过‘我们’吗?”
“在你眼里,不一直都是‘你的’和‘我的’吗?”
“你的工资是你的。”
“我的工资是我的。”
“你的车是你的。”
“我的消费是我的。”
“现在怎么孩子就变成‘我们’的了?”
“周铭这不公平。”
她摇摇头。
“这不符合你的原则。”
“你不能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讲AA。”
“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讲‘我们’。”
“这是双重标准。”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在偷换概念!
她在强词夺理!
“那不一样!那根本不一样!”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
“法律规定了,孩子是夫妻双方的!”
“对。”
她点头。
“法律也规定了,夫妻有互相扶助的义务。”
“我怀孕七个月挤地铁上下班的时候,你的‘扶助’在哪里?”
“孕吐严重只能吃得下白吐司的时候,你的‘扶助’在哪里?”
“羊水破了求你送我去医院,你还在跟我计较油费的时候,你的‘扶助’在哪里?”
“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需要家属签字,你还在犹豫手术费要AA的时候……”
“周铭你的‘扶助’又在哪里?”
她一句一句地问。
声音不大。
却像一声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炸得我头晕目眩。
炸得我哑口无言。
我妈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捂着脸,泣不成声。
“作孽啊……作孽啊……”
“所以,”
许沁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从法律和道义上,你已经率先放弃了作为丈夫的义务。”
“那么你凭什么,还想享受作为父亲的权利?”
“我的律师会向法庭证明。”
“你长期对我进行经济控制和精神虐待。”
“你是一个完全没有资格做父亲的人。”
“张辰律师事务所……”
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是本市最有名,也是最难缠的离婚案律师。
专门打这种富豪的财产分割案。
号称“豪门碎钞机”。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新闻里的传说。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和我联系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我的声音在发抖。
“在你第一次,让我为产检费AA的时候。”
她说。
“我那天就去了。”
18
我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不是在吓唬我。
她已经,处心积虑,布了七个月的局。
从产检费AA的那一天起。
我就掉进了她挖好的陷阱里。
而我,却还在沾沾自喜。
以为自己是那个,最聪明的猎人。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不……”
我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我不同意离婚!”
“我绝对不同意!”
“只要我不同意,你就离不了!”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喊道。
“周铭。”
她看着我,满脸失望。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幼稚的话。”
“分居两年一样可以判离。”
“更何况我手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们的感情已经完全破裂。”
“甚至可以证明你存在婚内过错。”
“你觉得法官会信你,还是信这些证据?”
她指了指散落一地的文件。
那些曾经被我嗤之以鼻的发票、收据。
此刻都变成了审判我的罪证。
“为什么……”
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问我为什么?”
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铭,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
“我给过你机会。”
“很多次。”
“我怀孕初期,跟你说我难受,想吃点酸的,你说想吃就自己点外卖,别花你的钱。”
“我孕中期,脚肿得穿不进鞋,想让你下班开车接我一次,你说你的车有折旧费,让我自己打车。”
“我过生日,我妈给我包了饺子送过来,你当着她的面,拿出计算器,算她用了我们家多少水电煤气。”
“甚至……甚至在我被推进产房,生死未卜的时候,你第一反应,还是手术费该怎么分摊。”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冷得像冰。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我嫁给的这个男人,他没有心。”
“一个没有心的人,不配有妻子,更不配有孩子。”
“不……不是的……”
我疯狂地爬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我错了,小沁,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们不AA了,以后家里所有的钱都归你管!”
“我的工资卡,我的副卡,我的所有财产都给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哭了。
我这个三十年来,从没流过一滴眼泪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我的忏悔,我的退让,可以换来她的心软。
但我又错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里,半点动容都没有。
“周铭,你还是不懂。”
她轻轻地说。
“这不是钱的问题。”
“从来都不是。”
“我要的是爱,是关心,是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而不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递给我一张账单。”
“你给不了我这些。”
“因为你的世界里,只有交易。”
她说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走了进来。
“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
“请你让他出去。”
许沁指着我。
“我不想再看到他。”
“他影响我休息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像法官,宣读了最后的判决。
“先生,请您离开。”
护士走到我身边,公式化地说。
“不!我不走!”
我死死地抓住床沿。
“小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求求你了!”
“把他赶出去。”
许沁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我。
两个护士上来,开始拉我的胳膊。
我妈也走过来,拉着我。
“儿子,我们走吧。”
她哭着说。
“别再这里丢人了。”
“你让她,好好休息吧。”
我被她们,连拉带拽地,拖出了病房。
门,在我身后,被重重地关上。
我瘫倒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
感觉自己的人生,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
彻底,结束了。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我颤抖着手,点开。
发件人是:【张辰律师事务所】
邮件正文,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份,刚刚才提交给法院的……
【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
我的所有银行账户,股票,基金。
我名下的房产,车辆。
都将在24小时内。
被全部冻结。
19
我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财产保全。
冻结。
这些词,我再熟悉不过。
在工作中,这是我用来对付那些违约客户的,最凌厉的武器。
如今,这把武器,调转了方向。
对准了我自己的心脏。
我不信。
我颤抖着点开我的手机银行APP。
输入密码。
登录。
我看着我账户里的余额。
那一长串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数字,此刻变成了灰色。
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小的红字。
【根据司法要求,该账户已被冻结】
我切换到我的股票账户。
一样的提示。
基金账户。
也是一样。
我名下所有的流动的,可以变现的资产。
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无法触碰的幻影。
我完了。
我被釜底抽薪了。
她甚至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直接将死了我。
“儿子……”
我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她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地上凉,起来吧。”
我没有动。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肿头发也乱了。
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
“妈。”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失望。
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周铭。”
她说。
“你不是做错了。”
“你是……从来就没对过。”
“你把家当成了公司,把老婆当成了员工。”
“你以为你用KPI,用合同,就能管理好一切。”
“可你忘了,家,是讲爱的地方。”
“不是讲理的地方。”
爱……
这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
我第一次觉得,它那么重。
重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苦笑。
“她要离婚,要抢走孩子,还要冻结我所有的财产。”
“我一无所有了。”
“不。”
我妈摇摇头。
“你还有我。”
“只要妈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看着我妈。
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我站起身。
“妈,你先回去吧。”
我说。
“我……我得找我的律师。”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好。”
我妈点点头。
“你别做傻事。”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送我妈上了电梯。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公司法务总监的电话。
他是我大学的学弟,关系一直不错。
“喂,王总监,是我,周铭。”
“周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我遇到点麻烦。”
我把事情,简单地跟他讲了一遍。
当然我隐去了很多对我自己不利的细节。
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心机深沉的妻子算计的,无辜的受害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总。”
王总监的声音,变得很严肃。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对方的律师,是张辰?”
“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就麻烦了。”
王总监说。
“这个人,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难缠。”
“他接的案子,几乎没有输过。”
“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舆论战。”
“我劝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猜……”
王总监顿了顿。
“很快,你的故事,就会传遍全网了。”
“到时候,你面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离婚官司了。”
“而是……整个社会的审判。”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开来。
像我此刻的人生。
20
王总监的话,一语成谶。
第二天,我还在为找律师焦头烂额的时候。
我的名字,就上了热搜。
「年薪百万高管AA制孕妻」
「我的丈夫,是个精密的人形计算器」
「生孩子的所有权该归谁」
一个个刺眼的标题,像一盆盆脏水,劈头盖脸地向我泼来。
点进去。
是一篇刷爆了朋友圈的公众号文章。
文章的作者,没有署名。
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她就是许沁本人。
她没有用激烈的言辞来控诉我。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
冷静地客观地,叙述着我们婚后的点点滴滴。
从产检费AA。
到我妈来当月嫂的劳务合同。
从我同事送的红包和礼物。
到她羊水破了,我还跟她计较油费。
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她还配上了图。
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
那些记账APP的截图。
那些我亲手签下的,关于费用分摊的协议。
铁证如山。
文章的最后,她提出了那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当婚姻只剩下冰冷的交易,当生孩子变成了一场成本与风险完全不对等的投资,那么,这个‘产品’的所有权,到底该属于谁?”
这篇文章像一颗重磅炸弹。
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卧槽这是什么人间奇葩!”
“年薪百万,连给老婆买个待产包都要AA?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
“心疼这个姐姐,嫁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支持姐姐!孩子是你一个人的!跟那个人渣没关系!”
“法律上可能不支持,但道义上,我百分之百支持!”
我看着那些评论。
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广场中央。
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公司的电话,很快就打来了。
是人事总监。
“周铭,你现在立刻来公司一趟。”
我换上衣服赶到公司。
走进办公室。
所有同事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种目光里,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曾经在他们眼中,是高高在上的领导,是成功的榜样。
现在,我只是一个笑话。
我走进人事总监的办公室。
公司CEO也在。
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周铭,网上的事你看到了吧?”
CEO开门见山。
“我……”
“你不用解释。”
CEO摆摆手。
“这是你的私事,公司本不该干涉。”
“但是你现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公司的声誉。”
他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公司的股票K线图。
一片惨绿。
开盘一小时,已经跌停了。
“我们的几个大客户,都打来电话,询问这件事。”
“我们的公关部门,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周铭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然知道。
我看着他们。
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我……申请辞职。”
“不是申请。”
CEO纠正我。
“是你必须辞职。”
“公司会给你一笔补偿金。”
“条件是,你立刻,马上,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对外,我们会宣称,你是因个人原因离职。”
“这是公司,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走出CEO的办公室。
回到我自己的办公室。
收拾我的个人物品。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本书,一个杯子,一张我和许沁的合影。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拍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张照片。
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把它面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抱着我的纸箱子,我走出了这栋我奋斗了八年的写字楼。
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
我的事业,也完了。
我失去了我的家庭。
失去了我的孩子。
失去了我的财产。
现在我又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
看着车水马龙。
感觉这个世界,那么大。
却没有我一个人的容身之处。
我该去哪?
我还能去哪?
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
我翻了半天。
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正在这时。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通。
“喂,请问是周铭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冷静的女声。
“我是。”
“您好我是张辰律师事务所的,我姓王。”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许沁女士,正式通知您。”
“离婚案的第一次庭前调解,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
“地点在市第一法院。”
“希望您准时出席。”
21
一周的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搬回了我妈家。
那个我从小长大的,狭小的老房子。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
我请的律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他告诉我,情况非常不乐观。
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他说,这场官司,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他建议我,接受调解。
争取,能拿到孩子的探视权。
这是我唯一,可能争取到的东西了。
探视权。
多么可笑的词。
我自己的孩子。
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定期去“探视”他。
我妈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端到我房间门口。
“儿子,出来吃点饭吧。”
“人是铁,饭是钢。”
我一口也吃不下。
我瘦了二十斤。
整个人都脱了相。
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像个流浪汉。
我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年薪百万的周铭。
周三早上。
我妈给我找了一套干净的西装。
“去吧。”
她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像个人样。”
我穿上西装。
感觉空荡荡的。
像套着一个不属于我的躯壳。
我打车去了法院。
在调解室的门口。
我看到了她。
许沁。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
化了淡妆。
头发盘了起来显得很干练。
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气色红润。
完全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
应该就是她的律师,张辰。
那个传说中的“豪门碎钞机”。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
但眼神却异常犀利。
像能看穿人心。
看到我许沁的眼神没有波澜。
她只是,对我身边的律师,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走进调解室。
法官坐在中间。
我们分坐两边。
我的律师,把我们的底线,告诉了法官。
我们可以接受离婚。
财产可以按照对方的要求分割。
我们唯一的要求,是孩子的共同抚养权。
张辰律师笑了笑。
她拿出一份文件。
递给法官。
“法官大人,这是我们当事人的孩子,出生后做的全套身体检查报告。”
“以及一份来自权威心理评估机构的报告。”
“报告显示,由于孕期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过大,我的当事人和孩子,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健康问题。”
“孩子的免疫系统,比正常足月儿要脆弱。”
“而我的当事人,也出现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倾向。”
“评估报告认为,这一切,都和男方在婚内,长期实行的非人道的经济控制和精神冷暴力,有直接关系。”
“一个连自己怀孕的妻子,都能冷漠对待到这种地步的男人。”
“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否具备抚养一个脆弱的婴儿,所必需的爱心和责任心。”
“所以我们坚持我们的诉求。”
“孩子的抚养权、监护权,必须100%,归女方所有。”
“男方可以保留法律规定的,最低限度的探视权。”
“即每个月两次。”
我的律师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向我摇了摇头。
示意我我们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对面的许沁。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终于明白了。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的钱。
她想要的,是让我,尝到和我给她的,一样的痛苦。
那种被剥夺,被无视,被彻底否定的痛苦。
她做到了。
调解结束。
我签下了那份,让我一无所有的协议。
走出法院。
阳光很刺眼。
我看到,法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许沁和她的律师,正准备上车。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许沁。”
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能……再看一眼孩子吗?”
我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问。
张辰律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许沁却对她摇了摇头。
她打开车门。
我看到了。
在车里的婴儿安全座椅上。
躺着那个,我只在保温箱外,见过一次的小生命。
他醒着。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像许沁。
很漂亮。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哽咽着问。
许沁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对我说:
“他姓许。”
“叫许,望,深。”
“希望的望。”
“深渊的深。”
说完她关上了车门。
车子缓缓开走。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沐浴在那刺眼的阳光下。
却感觉自己坠入了,万丈深渊。
许望深。
她希望我,看着深渊。
我终于明白。
她对我最后的审判。
不是让我一无所有。
而是让我用余生所有的时间。
去悔恨。
去痛苦。
去看着我亲手制造出的,这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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