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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博士二年级时,我爸得了癌症。
我周围的同学基本都是父母双全,我们好像根本没到要面对父母离世这件事的年纪。接连遭遇两个癌症,我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二十几岁就一次次和命运短兵相接。
好在是早期胃癌,只要切除彻底,五年之后不复发,就算基本脱险了。
然而我爸和我妈表现出的绝望不同,他非常崩溃, 以近乎亢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甘心,用前所未有的反常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别人女儿听说家长得了癌症都会号啕大哭,你竟然如此冷漠!因为我不是你亲爸爸对吧?
你这个孽障! ”他手握病历对着我大喊。
“你很快会康复,你只要把手术做了,好好吃饭就会好的。”
“放屁! 好好吃饭就会好的? 癌症,你知道什么叫癌症吗? 我得了癌症! ”
“别人女儿知道,别人女儿号啕大哭,觉得得了癌症就肯定活不了了,对吗?我是博士,我比她们有文化。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 你八成死不了! ”
“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是个白眼狼! ”
“你现在到底需要什么?希望得到怜悯吗?因为我没有哭哭啼啼地同情你, 让你感到不悦了吗? ”
“没一个好东西。”他瞥了我一眼,健步如飞地走了。
这样的咆哮一直持续到他手术前一周。仿佛破罐破摔,他一改之前的彬彬有礼,以各种歇斯底里博取我的关注。他甚至无来由地对我大喊:“你为什么越长越像刘雨刚? ”妈的,我要是真越长越像他,我也没有办法啊!比如他让我倒杯水,如果我十秒钟没有起身,他就会厉声指责,对我军事化要求,令行禁止。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得了躁郁症,过几天胃癌割掉了,这个躁郁症可不是那么容易好治的。但是我也理解他,自小没和他分开过,奶奶说我性格像他。我们都是孤僻的人,用教养掩饰内心深处的喜怒无常。看起来很好相处,其实非常挑剔。如今,他怀疑大限将至,再不放飞自我,大概来不及了。
直到手术即将来临,他好像才认清形势地平静下来。他把存折和银行卡都找了出来,一一写下密码。
“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 你就都取出来存到自己名下,不要告诉男朋友。你奶奶需要钱的时候,你自己衡量着给,觉得超出承受力也可以拒绝。我要是下来了,你主动还给我,我还要挥霍!”
“哎呀,别一副金山银山的架势好吗?就这么点遗产也好意思交代吗?还是再多赚些一并给我比较拿得出手! ”
手术预料之中的成功,我想起我高中的教导主任就得了胃癌,切了三分之一,休息了俩月就回来上班了, 体罚逃课的男生时依然孔武有力。
冥冥之中,我预感爸爸不会什么事都不顺,既然是早期被发现的,就该顺利被切除。
之后的寒假,我陪他去了法国和荷兰。他说他画了一辈子油画,却只是早年被组织去过一次意大利。欧洲那么多博物馆、美术馆都没有亲眼见过。他说,在画画上他没什么天赋,少年时有过狂热,工作以后就变成了讨生活的营生,如今都快以所谓画家的身份熬到退休了,还是要去看看真正的艺术。
然而整个旅行对我如同噩梦,如果说有什么比我妈不告而别对我刺激更大,那就是这次旅行了。他一路或是抱怨我订的酒店贵,或者嫌便宜的酒店小,每天吃早餐都要拿走一袋糖———理由是怕自己低血糖晕倒,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他根本没有这个病。在卢浮宫、奥赛、橘园、蓬皮杜,他瞻仰大师之余不忘以眼神维持秩序———对大声喧哗的国人挨个儿投以不忿的目光。我订了红磨坊最前排的票,可以边吃晚餐边欣赏无上装的康康舞,这个号称喜欢劳特累克的家伙却在抱怨芦笋煎得难吃。在阿姆斯特丹,我问他,要不要来点大麻?在荷兰咖啡馆里吸大麻合法。他暴跳如雷,怒目金刚地瞪着我说:“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辛辛苦苦培养你这么多年, 到头来你还是个流氓,竟然说出这么无耻的话!”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形,像是已经偷偷吸完了。在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他觉得一个外国老头儿插队了,企图用中文和人家理论理论。整个旅程,他身兼纪检委和纠风办,对我以及全世界的不文明现象展开了激烈的批判。我非常怀疑,医生把他长了肿瘤的胃切掉了一部分,是不是还顺道加了点什么。这个总是嘟嘟囔囔的人,真的是我爸爸吗?
矛盾在回程的飞机上达到巅峰。空姐来发水,他要了香槟,我不渴,就什么也没要。
“你怎么什么都没要? ”
“我不渴。”
“你要一杯。”
“我不想要。”
“你要一杯,备在这儿,万一我要喝呢! ”
这时候发水的车已经走到后一排了。
“人家问我要不要,我说我不要,现在要我追着去要吗? 你渴了我再给你要呗,水随时都有。”
“你怎么这么做作?我不就是不懂外语嘛,让你要杯水,就这么费劲!我可真是不配给你当爸,也不能给你当爸了……”保守地说,我省略了三四百字吧。
我没接话,只是在心里说:不当拉倒。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错, 即使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你让我不爽我也有权不配合。坦白说,我挺想要一杯水泼到他脸上的,就当养育之恩涌泉相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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