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刚过七点。
一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公务车，稳稳停在虞晚秋家的路边。
王湛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上一根烟，静静地等着。
七点二十五分。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虞晚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套裙，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清冷而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抿着。
王湛坐在车内，看的不禁一阵发痴。
说实话，这位女县长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她比自己大三四岁。
甚至完全都看不出，她已经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母亲了。
她要不是从政的话，去做个演员，估计也能力压一众女星。
虞晚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投向路边停着的桑塔纳。
王湛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就在这时，门里又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喊声，“妈妈等等我！”
小雅像只快乐的小鸟，从门里冲了出来。
她背着红色的小书包，两条羊角辫随着她的跑动一甩一甩。
陈阿姨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水壶。
小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王湛，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挣脱陈阿姨的手，噔噔噔地跑过来，“英雄叔叔！”
王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小祖宗来一句惊世骇俗的称呼。
他赶紧蹲下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尽量自然地接过话头，“小雅乖，跟陈奶奶去上学，路上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走过来的虞晚秋。
虞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小雅和王湛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陈阿姨也适时地上前，牵住小雅的手，笑着对王湛和虞晚秋说，“县长，王秘书，你们放心忙，小雅交给我。”
她说着又转向小雅，“跟妈妈和叔叔说再见。”
小雅这才乖乖地挥了挥小手，声音清脆，“妈妈再见！英雄叔叔再见！”
还好，没喊别的。
王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小雅再见，在学校要听老师话。”
虞晚秋也对女儿微微颔首，眼神柔和了一瞬，“去吧。”
看着陈阿姨牵着小雅走出向巷子口。
王湛这才替虞晚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车门框上方。
虞晚秋没有看他，便打开了后门，弯腰坐进了车里，将公文包放在膝上。
王湛心下一动，是啊，领导怎么能坐副驾驶？
他连忙上车，平稳地驶离。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喧嚣。
王湛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
他几次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虞晚秋。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似乎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湛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县长！”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昨天……小雅她……”
虞晚秋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王湛紧绷的侧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直接打断了王湛的话，“现在集中精力，想想市里这趟。”
她修长的手指在膝上的公文包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改委，财政局，还有几个相关的口子，都要跑。你有什么预判？”
虞晚秋显然不想再那点事。
王湛立刻收摄心神，微微蹙眉，分析道，“县长，东沟厂的事，动静闹得太大，市里肯定都盯着。我们这次去要钱要政策，是去化缘，更是去啃硬骨头。”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估计，最大的困难有几点。一是哭穷。市里肯定强调财政紧张，盘子就这么大，各区县都伸手，凭什么优先给阳河？
二是质疑。他们会质疑我们方案的可行性，尤其是抵押地皮搞基金这块，风险太大，他们会觉得我们步子迈得太急。
三是拖延。官僚体系层层审批，一个环节卡壳就能拖上十天半个月，他们耗得起，我们东沟的老百姓等不起。”
“还有第四点。”虞晚秋接口道，声音冷冽，“有些人，可能并不希望看到阳河这么快就翻过身来。”
她没有点明，但王湛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东沟厂背后的利益链条。
这趟市府之行，恐怕处处都是看不见的软钉子。
“您说得对。”王湛点头，眼神沉凝，“所以这次去，光靠诉苦、讲困难恐怕不够。得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者，让他们不敢轻易拒绝的理由。”
“说说你的想法。”虞晚秋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考校。
“核心还是紧迫性和示范性。”
王湛思路清晰起来，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还有紧迫性，就是要把东沟工人和村民眼下的困境，活生生地摆到他们面前。不是数据，是案例。
比如赵老蔫家那个等着学费的闺女赵春喜，比如那些守着污染土地颗粒无收的农户，比如那些断了收入等米下锅的工人家庭。让他们知道，拖一天，就是让这些人的绝望加深一分。”
“示范性！”他继续道，“就是要强调，东关的转型不是阳河一县之事。成功了，就是全市乃至全省处理类似关停并转、污染治理、产业转型的一个标杆和样板！
这对市里领导来说，也是看得见的政绩。另外，我们方案里关于土地修复再利用的规划，如果能吸引到有实力的产业资本落地，对市里的招商引资也是加分项。”
虞晚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公文包上停止了敲击。
王湛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甚至比她想的更深入一步。
尤其是将个案困境与全市大局挂钩的思路，很有说服力。
“思路可以。”她最终给出了评价，“具体资料和案例，你准备的备份都带齐了？”
“带齐了，县长。”王湛应道，“报告正文，细化方案，风险预案，还有您批示过的几个重点信访案例摘要，都在后备箱的公文包里。”
“嗯。”虞晚秋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
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湛说的困难，她心知肚明。
市府之行，绝不会轻松。
这不仅是一场为阳河争取未来的硬仗。
更是对她这位新任县长能力和手腕的一次重要检验。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工作状态下的专注和蓄势待发。
王湛专注地驾驶着车辆，载着阳河未来的希望，朝着市府的方向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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