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驶入了阳河县城。
车在县府大院门口停下。
“谢谢。”王湛对厉夏和司机点头致意，推门下车。
“嗯。”厉夏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车子随即朝着信访办的方向开去。
王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县城清晨微凉的空气，迈步走向县政府大楼。
即使是一大清早，县长办公室外的秘书间也已经有人值班。
看到王湛进来，值班科员小孙立刻站起身，“王秘书回来了？县长刚才还问起您。”
“县长在里面？”王湛脚步未停。
“在的在的，虞县长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王湛点点头，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里面传来虞晚秋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
王湛推门而入。
虞晚秋正伏案批阅文件，没有立刻抬头，示意稍等。
王湛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虞晚秋虽然看似专注，但批阅的速度比平时似乎快了些许。
大约两三分钟，虞晚秋终于在那份文件上签下名字，合上，放到一边，这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锐利如常，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王湛的手臂上。
那里，衬衫袖子下隐约透出纱布的轮廓。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视线向上，对上王湛的眼睛。
“县长，我回来了。向您汇报东沟之行的情况。”王湛语气平稳地开口。
虞晚秋没有立刻询问工作，声音听不出情绪，“伤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不影响活动。”王湛尽量轻描淡写。
虞晚秋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几秒后，她忽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王湛面前。
这个举动有些出乎王湛的意料。
虞晚秋极少离开她的办公座位，尤其是在谈工作时。
她站定在王湛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手臂的情况。
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隐约传来。
“我看看。”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仔细品味，似乎又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坚持。
王湛愣了一下。
虞晚秋的关心表达得如此直接，实在罕见。
他依言，稍稍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
纱布洁白，看得出处理得很仔细，只有一点点淡淡的药渍渗出。
虞晚秋的目光落在纱布上，停留了数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王湛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虞晚秋似乎比平时稍轻的呼吸。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与王湛相接。
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克制，“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并且，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你的职责是协调和谋划，不是肉搏。”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领导的训诫口吻。
但王湛却从中清晰地捕捉到，那份被严厉包裹着的关切。
她亲自走过来查看，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是，县长，我明白。下次一定注意方式方法。”王湛态度诚恳地应下。
虞晚秋似乎这才满意，转身走回座位。
重新落座，那个气场强大的虞县长又回来了，“说吧，东沟的情况。”
王湛心神一定，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县长，冬阳集团的韩总已经结束考察，今早返回市里召开董事会。初步判断，投资意向非常明确，她对东沟的潜力和我们的规划方案评价很高。”
他省略了夜袭的惊险，和韩冬那些暧昧的插曲。
重点突出了技术论证的成果，和韩冬的态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考察，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基本达到了预期目标。”
虞晚秋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不过……”王湛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考察过程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镇上仍有部分人员，可能受到某些方面的指示，试图在关键时刻散布疑虑，干扰韩总的判断。虽然被我们当场驳斥，但这说明东沟的内部环境，还需要下大力气整顿。”
他提到论证会上那位李镇长的突然发难。
但没有直接点出罗振坤的名字，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虞晚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只要投资方有信心，他们的干扰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她略一沉吟，问道，“依你看，冬阳最终落地的可能性有多大？大概需要多久？”
王湛谨慎地回答，“可能性超过七成。韩总是个果断的人，一旦董事会通过，后续推进速度会很快。但前提是，东沟这边不能再出大的乱子，必须有一个稳定、可靠、且能高效执行县里决策的环境。”
他看向虞晚秋，提出了深思熟虑的建议，“县长，东沟镇原有的班子经过化工厂的动荡，人心惶惶，执行力也存疑。我建议，县里应该尽快选派一位得力的同志，下去主持工作，一方面稳定局面，推进转型前期准备，另一方面，也是确保冬阳项目未来落地时，能够畅通无阻。”
虞晚秋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有合适的人选？”
王湛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厉夏同志在这次东沟事件处理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原则性、应变能力和执行力。她对东沟的情况已经比较熟悉，由她暂时下去主持工作，我认为是当前比较合适的选择。”
虞晚秋没有立刻表态，她靠在椅背上，显然在权衡，“厉夏同志……”
她沉吟片刻后道，“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在东沟的表现，可圈可点。不过，主持一镇工作，非同小可。”
她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王湛，“而且，人事任命有严格的程序，需要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王湛立刻领会，“我明白，县长。这只是我基于工作层面的初步建议。”
虞晚秋微微颔首，“这件事，我会慎重考虑，并向周书记汇报一下东沟的情况和我们的用人思路。”
她没有立刻拍板，这是她一贯谨慎且讲原则的风格。
“是，县长。”王湛知道该离开了。
他微微躬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他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
虞晚秋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手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
王湛脚步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谢谢县长关心，我会的。”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王湛缓缓吁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着臂上的纱布，耳边回响着虞晚秋最后那句近乎轻柔的叮嘱。
这位冰山县长，似乎真的有所不同了。
而这种不同，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悄然生出一些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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