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州府。”张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粮到了皇城之后,本该往下分发。州府发文,各州县派人去领粮。
但去领粮的人回来说,州府的人说了,粮是有了,但得先交手续费,一石粮交三钱银子,交不出来,粮就扣着不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那些穷县,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银子交?州县官回去四处筹借,借到了一点,交上去,发下来的粮却只有承诺的三成。那三成层层往下,到了村里,一人分不到一碗。”
沈清辞没有说话。
张阔继续说:“边境那些地方,本来就穷,战乱的时候被北戎抢过好几回,十室九空。朝廷的赈灾粮是下来了,可州府把粮仓锁着,等银子。
没有银子的,粮就烂在仓里,也不给百姓。村长跟我说,他们凑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凑了二两碎银子交上去,领回来八十斤粮,还全是陈年的霉谷子,里头掺了沙,人吃了拉肚子,拉了更没力气。”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辞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还有呢?”她问。
张阔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州府的人还跟当地粮商串通一气。朝廷的粮是平价赈灾的,他们扣着不发,百姓没粮吃,只能去粮铺买。粮铺的粮价翻了十倍不止,一斤粗粮卖到三十文。
百姓买不起,只能去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就卖地、卖房子、卖儿女。有些人家把闺女卖给粮商做丫鬟,十二三岁的丫头,卖二两银子,够换六十斤粮。”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天启的皇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想尽办法筹粮。
却没想到,这些贪官个个黑心肠,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沈清辞抬起了眼。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幽暗的火焰。
“天启州府,”她慢慢念出这四个字,.“州牧是谁?”
“姓周,叫周怀仁。”
翌日清晨,沈清辞带着队伍改道,直奔天启州府所在的永安城。
永安城离皇城不过三日路程,城池不大,却修得颇为气派。
城墙是新粉刷过的,灰浆还泛着白,城门洞上方的石匾描了金漆。
城门口守着十来个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底下。
见沈清辞一行人马过来,原本半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像嗅到了肉味的野狗,一个个来了精神。
为首的是一名小校,歪戴着帽子,腰挎长刀,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走到路中间,伸手一拦。
“站住。”
沈清辞勒住马,低头看他。
小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进城啊?”
“嗯。”
“交钱。”小校伸出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搓了搓,“一个人二十文,马十文。你们这——”
他歪着头数了数,“一共十五个人,十二匹马,统共四百二十文。交钱进城,不交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张阔从后面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罩住那个小校,沉声道:“这是天启州府的门户,朝廷什么时候下令收过路费了?”
小校仰起头,看了张阔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见多怕。
他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朝廷没下令,老子下令的。”他语气蛮横,“这城门归老子守,老子说收就收。你们要想进城,就老老实实交钱。要是不想交——”
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不送。”
张阔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几个守城兵见状,哗啦啦围了上来,手也按上了各自的兵器。
城墙上还有几个弓箭手,探出头来往下看,虽然没有拉弓搭箭,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沈清辞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校,从袖中取出了一块令牌。
玄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天启皇室的纹徽。
小校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是……”
张阔怒喝一声:“瞎了你的狗眼,皇后驾到还赶紧跪下。”
小校面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清辞冷冷看了他一眼,对张阔道:“押下去。”
张阔一挥手,立马有人上前,把小校给押走了。
沈清辞双腿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州府衙门坐落在城北街上,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天启州府”四个大字。
门口站着两排差役,个个衣着整齐,腰悬铁尺,见沈清辞径直走来,伸手一拦。
“站住,什么人?”
沈清辞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为首的差役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膝盖一软,急忙跪了下去。
“皇,皇后娘娘……小的这就去通禀……”
沈清辞收起令牌,抬脚跨过门槛,“不必,本宫不是来赴宴的。”
州府衙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两边是修整得齐整的花木。
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廊下挂着羊角灯,雕花的窗棂后传出丝竹之声和杯盏相碰的脆响。
走到正厅门口,丝竹声骤然停了。
厅内摆着一张大圆桌,铺着大红的桌布,上头堆满了菜碟。
正中一只整烤的乳猪,皮烤得金黄酥脆,旁边是清蒸鲥鱼、红烧蹄髈、蟹黄豆腐、八宝鸭子……林林总总,少说也有二十来道菜。
桌边坐了七八个人,个个脑满肠肥,脸上泛着油光。
他们手里举着酒杯,正说到兴头上,忽然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子,全都愣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下巴叠了两三层。
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十根手指上戴了三四个戒指。
他眯着眼打量了沈清辞片刻,见她气势不凡,脸上堆起笑来。
“哎呀,这位是……”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周怀仁,忝为天启州牧。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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