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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纳文学 > 洪水那天,我反锁了自己家门 > 第1章

第1章


洪水来了,我爸第一个抱走的是邻居的儿子。

我喊了他十七声,他头也没回。

上辈子,我脊椎碎了,轮椅上活了十年。

重生到暴雨夜,门外又传来那声——

"开门!先把小宇送出去!"

我把柜子死死顶在门上。

这次,我先活。

【第一章】

雨声把我砸醒的。

不是那种绵绵的梅雨,是有人拿铁锤一下一下敲棺材板。

我睁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从左上角歪歪扭扭爬到灯泡旁边,拐了个弯,又往右下角钻。

我盯着那道裂缝,浑身的血往脑顶冲。

这道裂缝,我盯了十年。

不——

十年后,这间屋子归了陈宇,我被挪到客厅角落,轮椅卡在茶几和墙的缝隙里,每天看着天花板上另一道裂缝。

我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腿。

两条腿。

脚趾能动。

膝盖能弯。

我用力攥住被单,指节发白,牙齿咬在一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窗外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墙上挂着那张海报——周杰伦《十一月的肖邦》,右下角翘起来一块,用透明胶粘了又掉。

2014年。

7月19号。

禹江决堤的那个晚上。

"砰砰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拍,震得门框嗡嗡响。

"小砚!开门!"

我爸的声音。嗓子劈了,带着雨声和风声。

"水上来了!快出来帮我把小宇送出去!他脚崴了,走不动!"

小宇。

陈宇。

邻居陈德胜家的独子。

他们家地势低,傍晚水就漫进了院子,陈德胜带着老婆孩子跑到我家来。我妈当天下午去镇上卫生所陪床,不在家。我爸二话没说,把人接了进来。

上辈子——

我拉开了那扇门。

我爸一把拽住陈宇,扛到肩上,回头对我喊了一句:"你跟紧了!"

然后他就冲进了齐腰深的水里。

我跟在后面,水流冲得我站不稳,脚底打滑,我喊他。

"爸!"

"爸——"

一声,两声,三声。

第七声的时候,水已经到了我胸口。

第十一声的时候,脚底的地面塌了。

十七声。

我后来算过,一共喊了他十七声。

他一声都没回。

洪流把我卷出了家门,后脑勺撞上了巷口的石墩,脊椎第三节,粉碎。

醒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病床前,身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陈宇裹着军大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毫发无伤。

我说不出话,浑身插满管子,只有眼珠能动。

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爸来了"。

他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不能跑快点?"

"砰砰砰——"

门又响了。

"周砚!你聋了?开门!"

我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移开。

光脚踩到地上,水泥地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我能感觉到脚趾压在地面上的力度,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腱的回应。

上辈子,从那个雨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小砚!你再不出来,小宇就——"

我走到门口。

手搭上了门锁。

闪电又来了,白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把我的影子钉在门板上。

我的手在锁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转动门锁。

锁舌咔嗒入槽,反锁了。

"小砚?"

我转身,走到靠墙那个老衣柜前面。柜子是实木的,我奶奶留下来的,死沉。

我弓下腰,肩膀顶住柜壁,双脚蹬地,一寸一寸往门口推。

柜脚刮过水泥地,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雨。

"你在干什么?周砚!你把门打开!"

我爸开始踹门了。一下,两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柜子卡死在门前。

我退后一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周砚!!陈宇走不了路!你出来搭把手!"

我没答。

窗户推开,夜风裹着雨水扑了一脸。我爬上窗台,探身出去,指尖抠住外墙的排水管。管子生锈了,边缘割进手掌,一股热流顺着手腕淌下来。

我攥紧管子,脚蹬住墙缝,一节一节往上爬。

雨打在脊背上,衣服贴着皮肉,冷得牙齿发颤。

上辈子我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比这冷多了。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等被捞起来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翻上屋顶,趴在湿滑的水泥面上,大口吸气。

往下看——

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浑黄的水流带着树枝和杂物冲过巷道。对面陈家的平房只剩下一截屋顶露在水面上。

我听到我爸在楼下骂了一声脏话。

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不是我房间的门,是客厅的门。

他放弃了。

他去找陈宇了。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了两下。我爸背着陈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高地蹚。陈德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接过他儿子,两个人踉踉跄跄消失在雨里。

水继续涨。

涨到了一楼窗户的位置。

我坐在屋顶上,雨水灌满了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蒙蒙亮。

水退了一些,从窗户退到了门槛。

巷口有人影过来。

是我爸。

他全身是泥,头发糊在额头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我。

我往下看着他。

他爬上来了。动作很快,手脚并用,有做了二十年力工的利索劲。

翻上屋顶的一瞬间,他伸手就是一巴掌。

正正扇在我左脸上。

我的头被打偏了九十度,耳朵嗡地响了一声,嘴角咸的。

"你锁门?你他妈敢锁门?"

他的手指戳到我鼻尖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陈宇的腿差点废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扛他,差点没扛出去!"

他在吼。嘴唇发青,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一个孩子!他腿崴了走不了!你就在屋顶上看着?"

这些话,我太熟了。

上辈子在病床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措辞。

唯一的区别是——

上辈子,我在轮椅上。

这辈子,我站着。

我用舌尖舔掉嘴角的血。

没有接他的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脚。

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屋顶上,脚趾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

都在。

全都在。

【第二章】

暴雨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放了晴。

镇政府组织了救灾,大卡车拉着矿泉水和方便面停在村口,喇叭里反复喊"有序领取"。

我家一楼泡了四十多个小时,沙发烂了,电视进了水,墙皮脱了大半,满屋子都是腥臭的淤泥。

我蹲在院子里拿铁锹铲泥。

我妈从镇上回来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急,先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转头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手指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她这两天里唯一一次碰我。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她都在忙着照顾陈宇。

陈宇的脚踝扭伤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陈德胜蹲在旁边拍大腿说"哎哟哎哟",陈宇他妈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妈拆了我床上的棉布单子,撕成条给陈宇缠脚。

我爸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谁路过都要夸他一句。

"建国啊,你够义气!大半夜扛着别人家孩子往外冲,了不起!"

"命都不要了,这才叫爷们儿!"

他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腰板挺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问我那天晚上怎么上的屋顶。

也没有一个人问我脸上的巴掌印是哪来的。

第五天,"暂时"的安排来了。

陈德胜家的房子全毁了,墙都塌了半面,没法住。

我爸拍着胸脯对陈德胜说:"老陈,你们先住咱家,等房子修好再说。"

陈德胜搓着手客气了两句。

然后,我妈推开我房间的门,开始往外搬我的东西。

"小宇伤着脚呢,你那屋有张床,让他住几天。你先搬到储物间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我的枕头、我的作业本、我的台灯一样一样抱出来。

上辈子,这个"几天"是十年。

陈宇住进了我的房间,再也没出去过。

我被塞进了楼梯拐角那间两平米的储物间,头顶上横着一根下水管,半夜滴水,滴在脸上。

后来轮椅推不进那扇窄门,我又被挪到了客厅角落——

不。

不是这辈子。

我捡起我妈怀里滑下来的台灯,随手放进走道尽头那间储物间。

两平米,一张折叠床,一根滴水的下水管。

我妈站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砚……"

她的声音很轻,尾巴翘起来又掉下去,什么都没说完。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往旁边闪。

"没事。"我说,"我住这挺好。"

我住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腿还在。

重要的是我知道接下来十年会发生什么。

那一晚,我躺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陈宇打游戏的声音——他用的是我的手机,开的是外放。

我闭上眼。

上辈子的记忆一帧一帧地翻过去。

2015年春天,禹江新区规划公布,东面那片洼地被划成了商业用地。那片地的主人是老吴头,七十三岁,守着五亩荒地一辈子,洪水过后急着卖,八千块一亩没人接。

2016年春天,地价翻了二十倍。

2016年底,博源地产进场,整片拆迁,老吴头那块地补偿款一百六十万。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滴水的下水管。

水滴攒够了重量,啪嗒一声落下来,砸在我额头上。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出了门。

镇上的建材店、五金店全在招临时工——灾后重建嘛,到处缺人。

搬砖,一天八十。

扛水泥,一天一百。

清淤泥,一天一百二,没人愿意干,味道太大了。

我脱了鞋,光脚踩进齐踝深的烂泥里,弯腰,一铲子一铲子往外挖。

干了一星期,挣了七百块。

手掌起了四个水泡,破了两个,铲子柄上粘的是血和泥。

第二周,我去了工地上。搬钢筋、打灰、砌砖。工头看我瘦,让我滚蛋。我蹲在门口没走,等到中午有人旷工了,工头踢了我一脚说"上去"。

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陈宇躺在我的床上玩我的手机,脚翘在枕头上,脚踝上绑着绷带,伤早就好了,走路一点不瘸。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

"倒是知道干活了。"

一个月后,我攥着一千九百块钱,找到了老吴头家。

他坐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前面,抽着旱烟,看我的眼神全是疑惑:一个半大孩子,来干什么?

"吴爷,您那块地,卖不卖?"

老吴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眼皮抬了一下。

"哪个?东边那个?"

"五亩荒地。"

"洪水过了一遍都是淤泥,种不了东西。你个娃子要那干啥?"

我没解释太多。我说:"一亩一万,五亩五万。我现在给你付五千定金,剩下的三个月之内补齐。"

这个价已经比市价高了。

老吴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把烟杆插回嘴里,吧嗒了两口。

"你有五千?"

我把一沓钞票放到他面前。工地挣来的,一张张捋得齐整,一百的,十块的,五块的都有。

老吴头数了数。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

【第三章】

两个月过去了。

我白天上学,放了学去工地,晚上回来趴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做作业。

攒钱的速度不够快。

好在我知道另一条路。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这不难——十年后的我熟悉这些卷子上每一个考点,高中三年的知识对我来说不过是默写。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主任专门打了个电话到家里。

我妈接的。

她挂了电话,拿着话筒愣了几秒,转头跟我爸说:"小砚考了第一。"

我爸嗯了一声,没抬头,在给陈宇扎排骨。

"建国,你听到没有?全年级第一。"

"听到了。让他好好考,别骄傲。"

筷子拣了一块排骨,放到陈宇碗里。

"小宇,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陈宇笑嘻嘻地接过来,还冲我晃了晃筷子,嘴里包着肉含含糊糊说了句"砚哥牛啊"。

我端着碗,碗里是白饭和半勺昨天的剩菜。

嚼着米饭咽下去,粒粒分明,硌嗓子。

上辈子,我是听不到夸奖的。

因为瘫了以后,我没有机会回到学校。

我爸说:"供一个学生够累的了,你坐轮椅上学校也不方便,别去了,在家待着。"

"一个学生"——他说的是陈宇。

奶奶留给我的那笔教育金,三万八千块,一分不剩,全花在了陈宇的补习班和高中择校费上。

奶奶走的那年,握着我的手,说:"小砚啊,这笔钱奶奶存了八年,是留给你念大学的。存折在你爸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存折上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但钱不认识名字。

这天晚上,我等到所有人睡着了。

客厅的灯关了,陈宇在我的房间里打呼噜,我爸妈的卧室门也合上了。

我蹲在储物间门口,把耳朵贴在我爸卧室的墙上。

一片安静。

十二点四十分。

我轻手推开卧室的门,蹲下去,从床头柜底层的抽屉里摸出那本存折。

红色塑料皮,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

翻开:户名,周砚。

余额:38,000.00。

还在。

上辈子,这笔钱是在我昏迷住院期间被取走的。我爸拿了我的身份证代领,说是"交医药费"。实际上,医药费走的是农合,这三万八是直接打进了陈宇的补习机构账户。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知道的时候,存折已经清零了。

我奶奶攒了八年的钱。

我合上存折,放进裤兜里。

第二天一早六点,信用社刚开门,我拿着身份证和存折站在了柜台前面。

"取三万八。全取。"

柜员翻了翻存折,核对了身份证,没多问。

十六岁,本人账户,正常取款。

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塞进书包最里层。

我去上了学。

下午放学回来,我爸堵在院子门口。

脸是黑的,嘴唇绷得发白,手里攥着那本空了的存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是想取钱了。

"钱呢?"

声音很轻,但喉结在动,像是在压着什么。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取了。"

"你说什么?"

"取了。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爸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真笑,是嘴角往下撇的那种。

"你的名字?钱是你挣的?你奶奶要是知道你这么自私——"

"奶奶要是知道你把她留给我念大学的钱拿去给陈宇交补习费,"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会怎么说?"

院子里很安静。

我爸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手里的存折被攥出了褶子。

他抬手了。

我看到他的巴掌扬起来,风扫过我额前的碎头发。

但这次我没有低头。

我直直地盯着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眼神,还是因为院门口停着邻居王婶的三轮车,王婶正好路过。

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门框震了一下,头顶掉下来一片墙灰。

我站在院子里,听到屋里面我妈的声音——很低,在劝,听不清词。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很响:"他翅膀硬了!这个家还有没有他了!"

我蹲下身,拉开书包拉链。

牛皮纸袋还在。

三万八。加上我打工挣的两万一。

一共五万九。

我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一个号码。

老吴头家的座机。

够了。

【第四章】

秋天的时候,老吴头的五亩地过户到了我名下。

合同是镇上法律服务所拟的,红章盖得正正的。老吴头签字画押的时候笑呵呵:"娃子,你买那片烂泥地做什么呀?种荷花?"

我说:"养鱼。"

他便信了。

然后我什么也没做。

那块地就那么荒着。

半年后,春天。

规划局的红头文件贴在镇政府公告栏里,路过的人扫一眼就走了,没人在意。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每一个字看了三遍。

"禹江新区东岸商业发展用地规划调整公示——原东风村、河坝村部分农用地变更为商业建设用地……"

东风村。

老吴头那五亩地。

我的五亩地。

一星期之内,地价翻了四倍。

一个月之内,开发商的人摸到了镇上。博源地产,省城来的,开着三台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我家的饭桌上炸了锅。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陈德胜。

陈德胜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跑来找我爸,两个人关起门嘀嘀咕咕了一个多小时。

我端着碗蹲在储物间门口吃饭,听到了七七八八。

陈德胜说他认识开发商里的一个小领导,花十万块可以搞到一套安置房名额。

我爸说钱不够。

陈德胜说——"建国,你那套老房子做个抵押不就行了?这可是一辈子的机会!小宇将来结婚也得有房啊!"

小宇。

陈宇。

他又把陈宇的名字放进了我家的账本里。

我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出了门。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

我去了县城的银行。

从书包里掏出地的产权证,还有我这半年来在工地和学校周边摆摊攒下的第二笔钱。

"我要办抵押贷款。"

柜员看了看产权证,又看了看我。

"你这块地……是东风村那片?"

"是。"

她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抬起头,眼神不一样了。

"你在那边有五亩地?"

"对。"

她拿起电话打到后台,声音低了半截,我听到她说了一句"对,就是规划区那片"。

五分钟后,信贷经理亲自走出来了。西装,皮鞋,衬衫扎进裤腰里,见到我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没见过穿校服的人来谈抵押贷款。

但他看了产权证之后,椅子上挪了挪,坐正了。

"小周是吧?这块地现在的评估价,保守说,亩均不下十二万。五亩,六十万打底。"

六十万。

我花了五万买的。

"你要贷多少?"

"我不贷款。"我把产权证收回来,"有人要买地,我考虑出手。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家在镇上的老房子,有人打算抵押出去买安置房名额。那栋房子,我想买。"

信贷经理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一个拥有六十万土地的人为什么要买一栋洪水泡烂的老房子。

但我清楚。

那栋房子,是我妈这辈子唯一的着落。

我不能让陈德胜拿它去赌一个不存在的安置房名额。

三天后,我出现在了镇上那家农商银行的洽谈室里。

陈德胜也在。我爸也在。

他们来做房产抵押登记的。

柜台工作人员翻开了材料,刚要递过去,门开了。

我走进来。

我爸抬头,眉头拧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没看他,直接对工作人员说:"这栋房产的贷款抵押登记,终止。"

"你说什么?"陈德胜站了起来。

"这栋房子的房贷还欠七万四。"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这是七万四,全额还清。但有一个条件——房产变更登记,户主改成我的名字。"

空气凝住了。

陈德胜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个拳头。

我爸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脸先是白的,然后红了,最后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青灰色,像下过雨的水泥地。

"周砚。你再说一遍。"

"爸。"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这栋房子从今天起是我的。你和妈可以继续住。但拿它去抵押给陈德胜搞安置房——不行。"

银行工作人员手里的笔停了。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爸脸上,又小心地滑回来。

陈德胜一拍桌子:"你一个小娃子哪来这么多钱?建国!你管管你儿子!"

我爸没理陈德胜。

他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嘴唇在抖。

"你哪来的钱?"

声音很轻,轻得人头皮发麻。

"我自己挣的。"

"你十七岁,你挣个屁!你偷的?你抢的?"

"吴有顺的五亩地,今年规划进了禹江新区商业用地。"我把话说得平平的,没有波澜,"那块地,半年前我买的。五万。现在值六十万。"

安静。

彻底的安静。

银行的空调嗡嗡响。

柜台工作人员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够了两次才摸到。

陈德胜的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了,合上了。

我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是那个抬手的动作,巴掌要扇过来的前奏。

但这次,柜台后面还坐着两个信贷专员,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

他的手悬在半空。

和院子里那次一样。

三秒。

五秒。

放下了。

我拿起桌上的受理单,签了字。

然后拎起书包,推开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陈叔。那个安置房名额是假的。你那个'小领导'去年因为受贿进去了,今年三月判的。"

我把门带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动静,然后是陈德胜的声音,劈劈啪啪裂开了:"建国——你听到没有?判了?那那那那十万……"

我没停。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晒在脸上,直直的,有重量。

上辈子,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阳光照不到腿上,因为腿上盖着毯子。

现在不用了。

【第五章】

房产证上名字变更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整条街。

小镇就这样,谁家灶台上烧了什么菜,晚饭前全村都知道。

议论声像苍蝇,嗡嗡的,到处都是。

"周建国那个小儿子,从哪弄了一堆钱,把他爸的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好好好,翅膀硬了,开始啃老了。"

"他爸大半夜趟洪水救人,他锁着门不出来,现在又来抢房子。这种孩子,白养了。"

没有人知道五亩地的事。

没有人知道陈德胜要拿房子抵押去买假名额的事。

他们只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儿子把他爸的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我爸叼着烟站在院子门口,谁来劝都是一句:"这个逆子,我管不了了。"

说完一口烟喷出去,眼睛不看我。

陈宇倒是态度"好"。

他端着一碗泡面从房间里晃出来,一屁股坐到院子台阶上,拿筷子搅了搅,吸溜一口,冲我挤了下眼:"砚哥,我听说你发财了?改天带我吃顿好的呗。"

他还穿着我那件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松松垮垮挂在锁骨上。

我看着那件卫衣。

上辈子,我最后一件能穿的衣服给了他之后,冬天缩在客厅角落,盖的是我妈用窗帘临时缝的毯子。

"你穿着挺合适的。"我说。

"那必须的嘛。"他笑了,毫不客气地继续吸面。

这种笑我太熟了。

上辈子,他用同样的笑从我手里拿走了手机、房间、积蓄、和父母。

这辈子,笑吧。多笑几天。

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是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我回来得晚,工地加班。推开院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声音从半掩的窗户里漏出来。

我妈的声音:"别这样了建国,小砚也是你亲儿子……"

我爸的声音:"亲儿子?他眼里有我这个爸吗?他锁门的时候想过我吗?抢房子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不是抢……"

"你别帮他说话!陈德胜那边怎么交代?人家就一个儿子,我答应人家的事,现在全黄了!你让我脸往哪搁?"

沉默。

然后我爸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不经意地丢出来一句:"亏得小宇懂事,要是换成他,这个家早散了。"

小宇懂事。

陈宇懂事。

一个霸占我房间、偷花我积蓄、穿我衣服、吃我口粮的寄生虫——懂事。

我站在窗外,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嵌进了带子的布料里。

上辈子这句话我也听过。

听了十年。

只不过上辈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坐在轮椅上,挪不了半步,只能把头埋在膝盖上——不对,我连膝盖都感受不到。

第二天。

我没有去上学。

我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去了县城。

五亩地的第一笔转让款已经到账了。

十八万。

这是我跟博源地产谈的分批付款——先付三成定金,尾款在三个月内结清。总价六十二万。

十八万到手,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县城城关镇租了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四百。

第二件,去超市买了一床新被子、一个电饭煲、一袋米。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院子里拉着的破衣绳上晾着陈宇的球鞋。

我进了储物间,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尼龙编织袋。

没多少。几件衣服,一摞课本,奶奶的遗照——四寸的黑白照片,压在课本最下面,边角卷了。

我把遗照用保鲜袋包好,放在编织袋最上层。

把编织袋扛到肩上的时候,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她手里还端着一盘菜。

看到我扛着袋子往外走,盘子差点脱手。

"小砚?你干什么?"

"搬出去住。"

"搬什么?搬哪去?"

我把编织袋放到电动车后座上,用绳子绑好。

她追到了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油还是没擦干净。

"妈。"我转身看她。

她的眼圈红了。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你知道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

但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把,指甲刺进肉里。

她张嘴要说什么。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搬就搬。"

他站在堂屋门口,胳膊抱在胸前,肩膀靠着门框。

"走了就别回来。"

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他看着院墙外面的太阳。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我转身,跨上电动车。

脚踩下踏板的瞬间,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砚——"

我的脚悬了半秒。

没回头。

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嗡嗡地驶进了巷子。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院门口,端菜的那只手垂下来了,盘子还在,菜汤沿着指缝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我爸始终没有动。

胳膊抱在胸前,像一尊铸铁的桩子。

电动车开出巷口,上了主路。

风灌进领口,凉的。

上辈子,我离开这个家的方式是被推出去的。

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爸嫌碍事,让陈宇把我推到客厅角落。

那夜以后,我的活动半径就是茶几和墙之间那三十公分。

这辈子,我自己走的。

骑着车,吹着风。

两条腿踩在脚踏上,结结实实。

【第六章】

两年过得很快。

我没有回过那条巷子。

地的尾款到了之后,我没有挥霍。六十二万,扣掉前期投入和租房生活费,还剩五十四万。

2016年春节刚过,我在县城的茶馆里见了一个人。

赵维民。五十三岁,禹江县本地人,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转地产中介,在县城有两个门面。

上辈子,这个名字我是在新闻里看到的——2019年禹江新区开发,赵维民靠着提前布局的三十多套商铺成了县城首富。

这辈子,他还是个中等规模的二道贩子。

我约他喝茶,他看了我一眼——十八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最便宜的造型,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沉。

他一声没吭,坐下了。

我拉开背包,把一份手绘的东岸商铺分布图推过去。

"赵总,禹江新区东岸明年三月会启动二期拆迁。这十二个门面位置的商铺,现在没人要,单价不超过三千一平。等二期动迁公告出来,翻五倍打底。"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没喝。

看了我半分钟。

"你怎么知道二期的事?规划局的文件还没下来。"

"您做这行,应该知道怎么判断。"我指了指图上的几个标注点,"博源在东岸一期的动线布局是沿河道往南推的,二期唯一的推进方向就是桥头这片。县里去年批了桥头的道路改造预算,三月开工。路修好了,商铺起来,拆迁自然跟着走。"

这些信息,上辈子我是在轮椅上刷手机看到的。那时候看到这些数字,也就是叹口气。

赵维民把茶杯放下了。

"你想让我出钱投?"

"合伙。我出信息和判断,您出资金和渠道。利润六四,您六我四。"

他笑了,牙齿上有茶渍。

"小伙子,万一你看走眼了呢?"

"那您就当请了一个吃茶的。但如果我没看走眼——"我收起图,折好,放回背包,"三个月后,您会记住今天。"

他又看了我半分钟。

端起茶,喝完了。

"做。"

三月,道路改造动工。

五月,二期拆迁公告出来。

赵维民在桥头那片以均价两千八拿下的十二间商铺,评估价直接飙到了一万六。

利润净入四百多万。

我分到了一百六十万。

十八岁。

赵维民那天请我吃饭,在县城最贵的馆子。他倒了杯酒推到我面前,自己先干了一杯。

"小周,你干这一行几年了?"

"两年。"

"两年?"他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干了二十年,不如你两年看得准。你这脑子——也不像是读书读出来的。"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上辈子的十年轮椅生涯,除了绝望,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就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时间够多,什么都能看明白。

行情、人心、还有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

"跟我干吧。"赵维民说,"我给你挂一个项目经理的头衔,不受约束,你自己判断项目,我出资金。"

我点了头。

同一个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小砚,你……还好吗?"

"挺好。"

"你爸他……他跟陈叔一起做了个生意……"

我知道。

上辈子也做了这个生意。

陈德胜带着我爸投了一个建材转运站,声称认识博源地产的采购负责人,可以拿到长期供货单。

实际上,那个"采购负责人"是陈德胜的赌友,合同是假的。

转运站投了十五万进去,开了三个月,没接到一单活。

第四个月,陈德胜把账上剩下的八万块卷走了。

我爸拿着一堆条子去找他,发现陈德胜全家搬了,手机关机,门上铁将军把门。

这一切,上辈子发生在2017年初。

这辈子——

这辈子我提前了半年买了房子,断了我爸拿房子抵押的路。他凑不出十五万,只拿得出七万,但他还是投了。

加上陈宇用我爸的名字在外面借的两万块。

九万。

我知道这些钱会打水漂。

我没拦。

不是不能拦——我一个电话打给赵维民,他能用业内的关系查清陈德胜那份假合同。

我可以拦。

但那是他的选择。

他选了陈德胜,选了陈宇。

他没有选我。

我挂断电话之前,我妈说了一句:"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你爸。他瘦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打开导航搜回家的路。

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禹江新区三期的预备规划草案。

赵维民在等我的分析报告。

我打了一行字:三期主力区域预判——南岸产业园片区。

然后保存。关机。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白。

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块四方形的光。

上辈子的轮椅旁边也有月亮。不过是从客厅角落那面脏窗户透进来的,窄窄一条,刚好照到轮子上。

我翻了个身,把月亮甩到背后。

【第七章】

2017年春节前一周。

我正在赵维民的公司看一份南岸的评估报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接通的时候,她在哭。

不是嚎的那种哭,是吸着气、断断续续往外挤的那种,像溺水的人断断续续往外吐水。

"小砚……你爸……你爸出事了。"

"什么事?"

"陈德胜跑了……钱没了……你爸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人来家里了,把门都踹了……"

我把报告合上了。

"妈。你现在在哪?"

"在家……你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锁上门,别开。我来接你。"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把时间线理了一遍。

比上辈子提前了两个月。

上辈子陈德胜是过完年才跑的,这辈子可能是因为钱少了——我爸只投了九万,不如上辈子的十五万,陈德胜觉得不够划算,早跑了。

车开进巷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蹲在我家院门外。

膀大腰圆,嘴里叼着烟,地上一圈烟头。

催债的。

我把车停在巷口,没直接过去。

先打了一个电话——存了很久没打的号码。

"赵总,帮我查一下禹江本地一个叫陈德胜的人,做建材的,最近带着一笔钱失联了,身份证号和手机号我发你。另外……他名下有什么债务纠纷,也一并查。"

"行。"赵维民没多问。

挂掉电话,我走进了那条巷子。

两个催债的看到我,站直了。

"你谁?"

"周砚。这是我的房子。"

我把房产证的照片在手机上翻出来,举到他面前。

"周建国欠你们的钱跟这栋房子没关系。房子是我的。你们要找他,可以,但不准砸我的东西。"

其中一个歪了歪嘴角,想说什么。

旁边那个拽了他一把,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衬衫、手表、车钥匙。

"行。房子是你的,不砸你的。但周建国的账——三十七万。我们还会来。"

"你们找他本人。"我推开院门,进去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

客厅的灯泡坏了,碎玻璃渣子扫到了墙角,茶几翻了,地上散着发票和欠条。

我妈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小砚?"

"妈。我来了。"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半年不见,她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从额头上方一把拽出来的、触目的一片白。

脸颊凹了,眼眶周围是深黑色的。

她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指甲嵌进布料,力气大得出奇。

"爸呢?"

她往里屋偏了偏头。

我敲了敲主卧的门。

没人应。

"爸。是我。"

沉默。很长。

然后门锁咔嗒响了。门开了一条缝。

他坐在床沿上。

光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只照到他的鞋——一双黑布鞋,右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他瘦了。

不是"看起来瘦了",是衬衫领口空了一圈,锁骨的轮廓能用手指一根一根数出来。

他抬了一下头。

眼睛红的,不像是刚哭过,像是三天没合眼的那种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进去了,把门关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找到床头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角,开机嗡嗡响了半分钟。

U盘里只有四份文件。

第一份:陈德胜与那个"博源采购负责人"的合影,时间是2015年,地点是一个赌场门口——赵维民帮我从他的渠道拿到的。

第二份:那份所谓的"长期供货合同"扫描件,上面博源地产的公章是假的——赵维民拿去给博源的法务核过,根本不在他们的合同系统里。

第三份:陈宇在镇上三个网贷平台的贷款记录——都是用我爸的身份信息注册的。总额:五万二。

第四份:2014年那段录音。

我在储物间门口录的,三年前。

"他翅膀硬了!这个家还有没有他了!"

"亏得小宇懂事,要是换成他,这个家早散了。"

我爸的声音从电脑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昏暗的卧室里回荡。

他盯着屏幕。

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困惑——因为他大概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然后是辨认——声音太熟了,是他自己,赖不掉。

最后是一种很慢的、从内部碎裂的东西——他的嘴角往下拉,下巴上的肉在颤,喉咙吞咽了一下,很大声。

"你养了十年的好儿子。"我关上电脑,"现在你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他在哪?"

他没回答。

"陈德胜在哪?"

还是没回答。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攥紧,骨节发白,松开来,又攥紧。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也白了。比我妈白得多。稀了大半,头皮透出来,在窗帘漏进来的光里发亮。

如果这是上辈子。

如果我现在坐在轮椅上。

我会不会心软?

不会。

"爸。三十七万。我可以帮你还。"

他猛地抬头。

"但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宇用你的身份信息借的五万二,你自己去报警。从今天起,陈家的人不准再踏进这个家的门。"

他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没有声音。

我没等他说话。

转身推开门,走到客厅。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我那只袖子——不对,她攥的是空气,我的袖子早就不在了。

"妈,跟我走。"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卧室方向。

"你爸他……"

"他想明白了会来找你。"我拎起她放在沙发上的包,"走吧。我那边给你收拾好房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爸站在卧室门口。

他张嘴了。

"你就这么——走了?你看着你爸这样——你不管?"

我停下脚步。

侧身回头,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光照不到那里,他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剩两只眼睛亮着,湿的。

我本来不打算说这句话。

但站在那条走廊里,看着他的影子和上辈子病房里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这句话就自己出来了。

"洪水那天,水到了我胸口。"

"你扛着陈宇往外走。"

"我在你身后喊你。"

"你知道你回过几次头吗?"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拉着我妈出了门。

一步都没有回头。

【第八章】

我妈搬过来之后,不太说话。

她每天早起做饭,把碗筷摆好了等我,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送。

客厅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我五岁那年在照相馆拍的,我爸抱着我,我妈站旁边,我笑得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

那张照片是她从老房子带出来的,用一条旧手帕裹着,揣在贴身衣兜里。

她从来没问过我那天在卧室给我爸看了什么。

我也没说。

她唯一主动问过我的一个问题是——

"你爸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没有。"

她就不再问了。低下头,手里剥着蒜,指甲缝里嵌着蒜皮。

2017年夏天,一个电话打断了所有平静。

不是我爸的电话。

是派出所的。

"你是周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你父亲现在在禹江镇中心卫生所。伤情不算太重,但需要家属来一趟。"

"谁打的?"

"陈宇。"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圈。

赶到卫生所的时候,急诊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

我爸躺在病床上,左眼整个肿得睁不开,青紫色,像是灌了半碗墨汁。嘴唇裂了,下巴上凝了一道血痂。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他侧过头看到我。

没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盯着天花板。

值班医生拦住我,低声说:"肋骨裂了一根。眼眶骨裂了。手是自己摔的——大概是跑的时候。"

我问:"陈宇呢?"

"派出所带走了。听说是上门要钱,你父亲不给,就动手了。用的是椅子腿。"

椅子腿。

我闭上眼。

上辈子,陈宇没有对我爸动过手。因为上辈子有我在——我那副残废的身子是陈家最好的道德盾牌,只要我还坐在那把轮椅上,周家就永远亏欠着陈家,陈宇永远是"恩人的儿子"。

我爸永远可以用"救了一条命"来合理化一切。

这辈子,我走了。

道德盾牌没了。

陈宇要的是钱——他赌债窟窿越来越大,网贷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十几万。我爸名下的房子过户到了我的名字,陈宇没法动。他只能从我爸手上挤最后一点血。

我爸不给——不是因为他终于清醒了,是因为他真的没有了。

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站在病床旁边。

他依然盯着天花板,下颌绷得很紧。

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怎么来了",也许在想"别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我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卡。

农商银行的储蓄卡,里面存了一万块。

没说话。

放下卡。

走了。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手撑在墙上,低下头。

走廊里白炽灯管的光照在脚面上,亮得发烫的白。

我想起上辈子。

那些年,坐在轮椅上的日子。

有一回冬天,我发了三天高烧。我妈给陈宇包饺子,我饿得胃痉挛,蜷在毯子里喊了一声"妈"。

她端着一碗面过来的时候,我爸站在她身后说:"也不是多大的病,别矫情了。"

那碗面后来冷了。

因为陈宇说也想吃面。我妈把那碗端走了,重新下了一碗,先给了陈宇。

等她再端一碗过来的时候,面糊了。

我吃了。

没说话。

走廊的墙很凉。

我松开手,直起腰,走了出去。

【第九章】

2017年秋天。

陈宇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

法院在县城。开庭那天下着雨——不大,牛毛细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糊在头顶。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我爸坐在第二排。他的右眼已经消肿了,留了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眼角下方,疤痕是新肉的颜色,粉白色,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没看我。

从进门到坐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审判台的方向。

陈宇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了,脸颊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亮的,带着一股从小被宠大的人特有的油滑。

法官宣读完起诉书,问陈宇有没有需要陈述的。

陈宇先是低了头。

然后他开始哭。

很会哭。断断续续,委屈的,喉咙里呜呜的。

"法官,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我从小在周家长大,周叔就跟我亲爸一样……我借了外面的钱还不上,我害怕,我才去找周叔帮忙……"

前几排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意是"这孩子也可怜"、"年轻人不懂事"。

我看着他哭。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哭的。每次闯了祸就哭,一哭我爸就心软。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效果。

法官问:"你是否承认殴打被害人周建国的事实?"

陈宇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旁听席——扫过我爸。

然后,他的脸上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委屈了,是恨。积攒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恨。

"我打他了。"陈宇的声音变了,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打了他——怎么了?"

法庭安静了。

"他算什么东西?"

陈宇的嘴唇在抖,但声音越来越大——

"当年洪水,他扛着我跑,全村人都说他是英雄——可他为什么扛我?他不就是想当好人吗?他不就是想让全村人夸他吗?"

"他为了面子把我捡回家养了十年——可他养我了吗?他连他亲儿子都不管!他亲儿子坐在轮椅——不对,他亲儿子被他逼走了!他拿他儿子的钱养我,拿他儿子的房间给我住,然后他转过头跟我说'小宇啊,你就跟我亲儿子一样'——"

"放屁!"

他的声音劈开了法庭。

"我不是他亲儿子!我从来都不是!我就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是好人的一个工具!他不把我当人——他也不把他自己的儿子当人——"

法警上前了。

陈宇被按住了肩膀,但他还在挣扎,脖子上的筋绷得一根一根的,青紫色。

他最后冲着我爸的方向嘶吼了一句——

"你毁了你儿子的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法庭里嗡地一声。

我没看陈宇。

我看着我爸的后脑勺。

他的脖子是僵的。肩膀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脊背上一锤一锤地钉钉子。

他没有回头。

整个庭审过程,他再也没有转过头。

判决出来的时候,陈宇被判了一年八个月。

法槌落下。

人群散了。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雨大了一些。

司机把车开到了台阶下面,撑着伞等我。

赵维民年初给我的那辆车——不算太好,但在这个县城已经很扎眼了。

我正要上车。

身后有脚步声。

很慢。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往泥巴里陷。

"小砚。"

我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没回头。

"小砚。"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雨还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是气管里最后那点气挤出来的声音。

我转过身。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雨淋在他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和三年前洪水时一模一样。

衬衫湿透了,贴着肩胛骨,显出一截一截的脊椎——瘦得可以数得清。

右眼旁边那道疤在雨水里发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嘴唇动了三次,前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次,他的膝盖弯了。

先是右膝。

然后是左膝。

他跪在了法院门口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台阶上。

砰的一声。膝盖骨磕上水泥地。

身后的司机手里的伞歪了一下。

"爸……做错了。"

他的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夹着雨水和喘息。

"爸对不起你……小砚……爸对不起你……"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缩成了一团。

手撑在地上,指尖泡在水洼里,发白。

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雨落在我脸上,沿着颧骨流下来,灌进领口。

三年前的洪水夜,他站在屋顶上,俯视着我。

现在反过来了。

我走上台阶。一步一步,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每一条都比三年前深了一倍。

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

看到了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回避,红得透了底,里面全是水。

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我都在心里数过。

"那天晚上。水到了我胸口。"

他的喘息停了。

"你扛着陈宇往外走。我跟在你后面。水太急了,我站不住。"

"我喊你。"

他的嘴张开了,嘴角往下拽,一条青筋从脖子侧面钻出来。

"我数过。一共十七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很细的声响——不是哭声,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的声音。

"你一声都没有回。"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

手在我鞋面上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指甲刮过鞋面的皮革,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

上辈子,这只手打过我的脸。

在病床前,在轮椅旁边。

也是这只手,在我六岁那年,扛着我骑在他肩膀上,走过整条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撑开。

把伞举到他头顶。

雨水在伞面上炸开,啪嗒啪嗒。

他抬起头。

我松开手。伞柄靠在他的肩膀上,不会倒。

然后我站起来。

转身。

下了台阶。

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门。

车发动了。

后视镜里,他还跪在那里。

一把伞支在肩膀上,像一棵被砍断了主干、只剩一根枝条的树。

雨越来越大。

我没有让司机停车。

【第十章】

陈宇入狱后,陈德胜带着他老婆从外地冒出来了一次。

是来法院旁听判决结果的。

判决出来的当天,陈德胜的老婆在法院门口嚎了十分钟,骂周家,骂法官,骂天骂地。

陈德胜自己倒是没说话。他站在他老婆旁边,眼睛往旁听席那边瞟了两眼,大概是在找我爸。

没找到。

我爸没来。

后来我听说陈德胜想来找我爸要钱——他觉得自己儿子是因为周家才坐牢的,"周建国要是早点还我钱,小宇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找不到我爸。我爸换了手机号,搬了住处。

最后陈德胜找到了我公司。

前台拦住了他。

他在大厅里嚷嚷了半个小时,说他是周砚的叔叔,要见我。保安请了他三次,他赖着不走。

我让前台传了一句话出去。

"告诉他,他儿子判了一年八个月。他自己名下那笔卷款的事,公安已经立了案。如果他现在不走,我通知派出所来接他。"

大厅安静了。

三分钟后,前台回来说:"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报表。

这件事之后,陈家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节前,我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不大,但朝南,阳台对着一片银杏林。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在天空上画了很多条黑线。

搬家那天,我妈在每个房间走了一圈。

她的手摸过门框、窗台、灶台,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主卧窗前的时候,她站了很久。

"小砚。"她没回头,"你爸他……一个人住行吗?"

"我在老房子旁边给他租了一间。"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放到客厅,"房租付了一年。水电煤气挂在我的账上。"

她回过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多年的眼泪大概已经淌干了,眼眶只是红了一圈,干的。

她张嘴。

我以为她要说谢谢,或者说你是好孩子。

她说的是——

"他不是个坏人。"

声音很小很小。

我蹲下身去拆箱子,手指撕开封口的胶带,撕得很慢。

"我知道。"

我说。

他不是个坏人。

他只是把他的善良给了别人,把亏欠留给了自己的儿子。

年二十九,我开车路过老巷子。

不是特意去的。是从南边工地回来,走老路比走新路快七分钟。

车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我往里扫了一眼。

都变了。

洪水泡烂的老房子大多拆了重建。水泥楼、贴了瓷砖的外墙、铝合金窗户。

只有巷子尽头的那栋还是老样子——灰砖墙,木头门,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几张塑料布压着。

那是我家。

不对。是我爸住的那间出租屋旁边的旧房子。出租屋在二楼,要从旁边的铁楼梯上去。

我把车停在巷口。

没熄火。

坐了一会儿。

挡风玻璃上有一滴水。不知道是雨还是露水,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在雨刮器的位置停住了。

上辈子,我在轮椅上看过这条巷子一万次。

那时候的角度是从下往上看的——轮椅的座面很矮,我的视线刚好平着巷子的排水沟,满地的烂菜叶和脏水。

现在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出去,巷子变小了。

小得不像话。

我当年觉得走不出去的那条巷子,开车十秒钟就到头了。

我拉开车门。

走进了巷子。

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响。

走到旧房子前面,站住了。

院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很轻,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上的声音。

我没有推门。

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里搭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一件衬衫——洗了无数次的那种灰,领口磨得起了毛。

堂屋的门开着。灯亮了——黄的,瓦数不够,只照亮了桌子那一块。

我爸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份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个搪瓷碗里泡着方便面。

他没在吃。

他在看一张照片。

四寸的,塑封过了,但边角还是卷了。

我认得那张照片。

是我五岁那年拍的全家福。

他用那两根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腹按在照片上面,很轻,像是怕把纸揉坏了。

他的嘴在动。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我看到了他嘴唇的形状——

两个字。

反复地、无声地开合。

小砚。

小砚。

小砚。

没有人回答他。

屋子里只有方便面的热气往上冒,在他头顶散成一片白色的雾。

我在门缝外面站了很久。

久到鞋底上沾满了巷子里的湿泥。

然后我退后一步。

转身。

走出了巷子。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站定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

皮鞋沾了泥,裤脚湿了一圈。

两条腿。

好好的。

完完整整的。

能走路。能跑。能蹲下去。能站起来。

上辈子,我失去了它们。

连同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本该站着面对的瞬间。

这辈子,我把它们抢回来了。

我打开车门。

坐进去。

系安全带。

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发动。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黄昏的光落进去,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

很远的地方,有鞭炮声——谁家在提前放年炮。

我拧动钥匙。

车发动了。

驶过巷口。

驶上主路。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前方的路很宽。

我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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