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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碧血现英雄


孙智清猛地攥住汪京手腕,指劲沉猛:
“汪兄可还记得…… 去年彭楼之上,贾兄拍案怒起,曾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汪京一怔,随即颔首:
“怎能忘怀!他 ——”
孙智清深吸一口气,在祠堂石阶上颓然坐下,连日奔波劳顿,嗓音早已沙哑如砂纸磨砾:
“范阳战鼓骤响那日,贾兄便领着子房祠全祠道众赶赴单父严阵以待,我也一路相随。”
汪京点头长叹:
“那时我与小川须往平原,不得已与诸位分道扬镳。”
“谁料仅三十五天,叛军从范阳长驱直入洛阳。封常清大夫败报频传,他招募的乌合之众难敌叛军铁骑,兵溃西撤后收拢残部与高仙芝会合,一同退守潼关。”
孙智清望向远方山峦,目光沉如寒潭:
“同时,张通儒之弟张通晤率千余胡骑东掠,因中原承平已久、民不知战,沿途州县官吏望风归降,无人抵抗。 ”
“大唐本就外重内轻、养虎为患;临战又轻敌误判、进退失据,才让叛军横行无忌、中原倾覆,何其可悲!”
汪京仰天长叹,心里满是悲愤。
“我们在单父时,听闻雍丘令令狐潮叛国降贼,投靠安禄山后被封将军。安禄山命他东进驰援襄邑,他攻破襄邑守军,生擒百余名淮阳军卒押回雍丘囚禁,拟后日问斩。”
孙智清瞳孔骤然收缩,咳着血沫开口:
“随后他去拜见燕军大将李庭望,待他离城,淮阳战俘挣断绳索,斩杀守城士卒,搅乱城防,紧闭城门,将令狐潮拒于城外。 ”
“到正月,睢阳早已成为人间炼狱。”
“安禄山任命张通晤为睢阳太守,贼将率部推进,攻陷宋、曹等州,烧杀劫掠,从陈留直扑而来。”
孙智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叛乱初起,叛军势如破竹,州县官吏大多望风而降或逃窜,单父官吏揣印绶奔逃,唯有贾兄,当时不过是单父县尉! ”
“贾兄怎敢以卵击石?”
汪京急切追问。
孙智清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贾兄一生志向,本就是‘忠君事主,除暴安良,保境安民’。那夜,他领着子房祠道众,又召集了百名死士……”
孙智清眸中骤然迸出寒光:
“贾兄率吏民南击睢阳,亲手斩下了安禄山任命的睢阳太守张通晤首级,让睢阳重镇重回唐军掌控!”
汪京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贾兄竟如此神勇?”
孙智清猛地挺直腰板,模仿着贾贲当日的语气,声震阶前:
“‘唐有贾少府,如汉有班定远’——这话,是李庭望闻风丧胆时亲口所言!”
他再度攥紧汪京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大年初三,他在单父县衙前焚烧告身文书,扯开官袍露出刺“精忠”的左臂,对逃难百姓高呼:‘某贾贲今日不做唐官,只做唐魂!愿随我杀贼者,袒右。’ ”
汪京喉结滚了几滚,眼前似有风雪呼啸,贾贲振臂高呼的身影竟如在咫尺,那股豪气直撞得他心口发烫,仿佛要冲破云霄。
“他率部昼伏夜出,专挑叛军落单小队下手。张通晤那厮在睢阳城外扎营,自以为营垒坚固,却不知贾兄早已摸清了他的营寨布防。”
孙智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血腥气的亢奋:“二月十二深夜,贾兄命五十名弟兄举着松明火把绕到东门,佯装劫营诱敌 —— 胡骑果然中计,倾巢而出追杀疑兵!”
“后来如何?” 汪京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随后贾兄亲自率领百人,身披死士黑甲,悄无声息摸至中军大帐!”
孙智清眼中闪过骇人的红光,
“他持博浪剑劈入帐内时,张通晤正搂着胡姬饮酒。贾兄剑势迅猛,酒盏尚在半空,张通晤已被劈成两截,帐中胡姬未及尖叫,鲜血便溅透屏风。”
汪京猛地击掌,喉间一声叫好几乎冲破胸膛!
“李庭望大军本已到雍丘地界,听闻张通晤身死,竟吓得连夜退兵。”
孙智清惨然一笑,
“市井间童谣传唱:‘贾贲一刀寒,胡马三春断’。可谁又记得,他回营时后背中了三箭,却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汪京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似见贾贲踏着血泊走出大帐,博浪剑上的鲜血渗入雪泥,如朱砂点染凌烟阁图卷。
孙智清从怀中摸出半块染血布帛,上面绣着 “同心” 二字,色泽早已黯淡。
“这是贾兄与张巡的信物。”
他声音发颤,
“谯郡太守杨万石降贼,真源县令张巡任长史。张巡行至玄元皇帝庙前,跪地对老子像痛哭,称“生为唐臣,死为唐鬼,不屈从叛贼”,哭声引来全县百姓,闻者落泪。”
汪京想起那日彭楼初见张巡,此人一身古之良将风范,若能与之并肩共事,定能与贾贲相辅相成,共扶大唐社稷。
“贾兄听闻此事,连夜派我送剑过去。”
孙智清展开布帛,露出半截断剑,
“剑鞘上“同心讨逆”四字为贾兄所刻。张大人见剑后率数千人奔赴雍丘,二人在城门相见,贾兄主动让主将之位给张巡,甘居先锋,称自己是粗人,只懂杀敌,守城谋划仰仗张公。 ”
“那智取雍丘,又是怎么一回事?”
汪京追问,指尖拂过布帛上的剑痕。
“令狐潮那叛贼降燕之后,领兵前往襄邑攻打淮阳援兵,把雍丘留给了一群老弱残兵看守。”
孙智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贾兄命我带十名弟兄假扮挑夫,混进城内给逆兵送酒肉。三更时分,我们在粮仓纵火,淮阳战俘趁机杀了守卒——”
“贾兄当时在哪?”
“他早已率人埋伏在城墙外乱葬岗!”
孙智清猛地一拍大腿,缠在腿上的血布条当即迸开,暗红的血珠顺着裤管渗了出来,
“令狐潮家眷皆被擒。令狐潮听闻此讯,不顾襄邑胜仗率部折返,途中遭张公设伏,叛军大乱,他抛盔弃甲,狼狈逃窜。 ”
汪京忍不住失声失笑,可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已悄然滚落衣襟。
“军民同心,才最为难得。贾兄与张巡合力守雍丘,吴王举荐他为监察御史。”
孙智清抹了把脸,
“他卖田换粮分士卒,小兵中箭他亲吮脓血,城中老妪制箭杆,孩童登城呼“杀贼”,雍丘夜不闭户,家家备汤候将士。”
孙智清忽然沉默,凝视着棺木上的血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黄昏:
“庚子日,令狐潮领着一万五千精兵猛攻雍丘。”
他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叛军云梯高过城墙,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压城。贾兄站在西城楼上,一箭射杀了敌军扛旗先锋。”
汪京闭目,眼前浮现出贾贲拉弓搭箭的身影,挺拔如苍松。
“首日傍晚,西城楼被火箭引燃。”
孙智清指甲深深抠进棺木,
“贾兄脱下棉袍浸水扑火,火灭之时,他左臂已然中箭。张公命他下城疗伤,他拔箭掷地,用火灼烧伤口,笑道:‘这点血,算得了什么?’”
汪京的泪水重重砸在棺木上,溅起细碎的血花,混着棺木上的尘泥,像他此刻揉碎的心。
“次日,城中箭支用尽。贾兄命人捆蒿草为火把,浸麻油掷下。深夜,他率三百人潜出城外,烧光叛军粮草。”
孙智清声音开始发抖,
“归来时,他肩上挨一刀,白骨可见。张公握其手说:‘令狐潮势大,暂撤如何?’贾兄将断刀插地:‘某受吴王命守雍丘,生为雍丘人,死为雍丘鬼!’”
“第三日……”
汪京声音颤抖不止。
“第三日午时,南门被撞破。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贾兄率领千人封堵缺口,将贼兵赶出城外。”
孙智清忽然放声恸哭,
“他身中六箭,甲胄被鲜血浸透,依旧举着断矛捅死三名胡兵。我想拉他撤退,他一把将我推开,怒吼:‘带弟兄们走!转告张公,雍丘绝不能丢!’”
孙智清伏在棺木上,肩背剧烈颤抖:
“他最后让我将骸骨带回子房祠与同门兄弟合葬,然后单枪匹马冲向敌营。我见他陌刀被砍断,便用拳头砸死叛兵,最后被乱箭射倒,还朝雍丘方向艰难爬了三步。 ”
孙智清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字迹已然模糊,唯有 “勿负” 二字力透纸背。
“这是贾兄中箭前,从怀中掏出塞给我的。”
他指尖抚过血书,如同触碰滚烫烙铁,
“他称‘贲本鄙夫,幸逢明时雍丘草木皆兵,足慑贼胆’,而他自己成了震慑叛贼的第一根硬骨! ”
汪京接过血书,指尖触到那些干涸的血迹,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冰凉刺骨。
“张巡公连夜派死士夺回贾兄尸身,缝补时细数,全身大小创口共三十七处。”
孙智清的声音轻得如同风拂衰草的叹息,
“他将贾兄断剑插于雍丘城头,叛贼见剑,三日未攻城。后张公率余部坚守,每次开战前都对着长矛高呼:“贾先锋在前,诸君敢不效死?” ”
汪京忽然伏拜在棺前,额头重重磕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兄……”
他泣不成声,
“你曾说等我到单父,共饮琴台四君子酒,怎能食言! ”
孙智清扶起他,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滚烫的泪水落在棺木的血痕上,晕开一片暗红,好似未凉的热血。
远处山风呼啸,好似裹挟着雍丘城头的厮杀声,又似贾贲最后那句 “勿负玄元皇帝庙前之誓” 的呐喊,震彻山谷。
孙智清忽然抬头,望向子房祠内,长明灯火摇曳如星辰。
“贾兄说,他死了也要看着我们把叛贼赶出中原。”
他抹了把脸,把血书塞进汪京手中。
汪京只觉手中血书滚烫如炭火,恍惚间看见贾贲立于星野之下,甲胄碎裂却目光如炬。
月光里,贾贲的棺木静静地停在子房祠前,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星空格外澄澈,钟声骤然响起,惊起栖鸦漫天——
恰似那日雍丘城头,箭雨遮天之际,贾贲举断矛指天的最后一吼:
“唐魂不灭!”
众人肃立无声,唯有山风呜咽,似在为英烈哀悼。
汪京深吸一口气,上前轻抚棺木:
“贾兄……”
往事如潮水奔涌而来——
宗圣观初遇时他的豪迈不羁,酒酣时畅言保境安民的滚烫志向……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这具冰冷的躯体,散作了祠外的山风。
孙智清强忍悲痛,从怀中取出一柄带鞘长剑:
“这是贾兄佩剑‘博浪’,他临终前嘱托我带回祠中,说……待到天下太平之日,再传给有缘人。”
汪京双手接过长剑,剑鞘纹路早已被岁月与无数次握持磨得光滑。他缓缓抽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上刻着两行小字:
“报国岂惧死,仗剑为苍生”。
暮色四合,众人将贾贲灵柩暂厝于祠堂偏厅。
孙智清坐在火盆旁,火星在他眼前跳荡,他向汪京诉说着贾贲最后的血战。
“雍丘城下,叛军如蝗如潮,黑压压漫过了半座城池。贾师弟率三百壮士死守三日,箭尽粮绝……”
孙智清声音低沉沙哑,
“最后一战,他身中七箭,依旧持剑立在城头,直至力竭而亡。叛军敬畏他的勇武,才准许我们收敛遗体……”
汪京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泛白:
“安禄山逆贼!”
孙智清忽然抬头:
“汪兄,贾兄临终前还有一言相托。他说‘出道门,护持苍生,舍生取义,我所愿也’,劝我莫因他之死意气用事,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兄请讲。”
“孙智清眼含热泪,让我把诸位遗体带回子房祠,意在让我远离战场,还表示乱世中能活下来传承武学与正道之人同样是英雄。 ”
汪京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堵得慌,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
祠堂外,秋风呜咽,仿佛天地同悲。
夜深人静,众人各自歇息。
汪京独自守在贾贲棺前,手持酒壶,一杯敬天,一杯洒地,第三杯缓缓倾在棺前。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晃得人心头发涩。
汪京忽然想起贾贲生前最爱的诗句: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正殿张良塑像前,郑重三鞠躬:
“子房公在上,弟子汪京立誓,必不负贾兄遗愿,护我大唐血脉,传我武道正朔!”
铮铮誓言在空荡的祠堂中久久回荡,似有冥冥之中的浑厚声响与之相和。
汪京不知前路几何,却清楚地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仅是那些年轻弟子,还有贾贲未竟的壮志。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将至,而乱世中的离别与重逢、生死与承诺,才刚刚拉开序幕。
贾贲与六位同门棺椁依道家礼制在古子房祠停灵七日。
期间,孙智清先前寻访的七位道友亲眷陆续赶到,众人按仪轨设坛,每日晨昏焚香诵经超度。
夜幕降临,祠内烛火摇曳、暗影幢幢,诵经声不绝,更显世事无常的苍凉。
与此同时,阿澜等人早已备好南下行装,却只能暂且搁置。
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与贾贲肝胆相照的情谊,实在难在故人尸骨未寒时,便毅然远行。
最终,他望着一旁默默守候的阿澜,长叹一声,语声恳切:
“贾兄待我亲如手足,情深义重,我怎能在他头七未过、灵前香火未冷时匆匆离去?我意已决,定要守满七日,尽完心意再动身。”
七日后,众人将贾贲及子房祠道众安葬于西山子房祠墓地。
临近午时,阿澜取过捣碎的三七,细细敷在孙智清左臂已结痂的伤口上,再将夹板重新固定妥当。
“天气渐寒,孩子们的冬衣还没备好。”
阿澜对着擦剑的汪京说道,
“彭城是江淮通衢,布帛针线一应俱全,今日便去采买。”
院角忽然传来一阵雀跃欢呼。
裴无居拽着程瓶儿的衣袂,祁风扛着比人还高的木剑,三个半大的孩子脚不沾地般一溜烟奔到阶前,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满眼期待地望着汪京。
其余稚子扒着门框探着小脑袋,小脸上满是对城池街市的热切向往,叽叽喳喳吵嚷着要一同前去。
汪京放下游刃剑,剑鞘上 “衡山小泉淬剑” 的刻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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