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裴宴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黎的脸上移开,往下看。
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锁骨下方,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发黑,是烟头烫的。
肋骨旁边,一道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是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腹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有的已经泛白。
手臂内侧,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还有她的左手。
小指缺了一截,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
裴宴时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伤……有的是烟头烫的,有的是火钳留下的,还有刀伤、钝器伤。”医生的声音很轻,“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时间跨度大约三年。”
三年。
是她在战区待了三年。
是他把她扔在那里三年。
“还有一件事。”医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检查到她有过……多次流产的痕迹。子宫受损严重,再加上之前服用的药物……”
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她死前一定非常辛苦。求生欲望几乎为零,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活不过几天。”
求生欲望几乎为零。
裴宴时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是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向死亡。
裴宴时看着沈黎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她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她在飞机上惊恐地求他别关她,她喝海鲜汤时苍白的脸,她说“谢谢哥哥,可惜我用不着了”时的笑。
他想起她十八岁时的样子。
穿着白裙子,站在蛋糕前,笑得比蜡烛还亮。
裴宴时眼前一黑。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像是在水底。
“裴哥哥!裴哥哥!”
杨昭昭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还伸向手术台的方向,指尖堪堪碰到白布的边缘。
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沈黎了。
裴宴时倒下去的那一刻,似乎看到沈黎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黎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沈黎默默地看着众人将裴宴时带走。
她转过身,想离开。
可她动不了。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把她的灵魂拴在了他身上。
她飘在他身边,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却怎么也飞不远。
沈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裴宴时。
……
裴宴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沈黎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个夜晚。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杯酒,脸红得像苹果。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
她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时候,她拿到金马奖杯的时候,她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
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
“哥。”她叫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喜欢你。”
梦里的他低下头,看见她的脸,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咬紧的嘴唇。
他没有推开她。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画面一转。
他站在她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不知羞耻。”他说,“我是你哥哥。”
沈黎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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