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的灯影渐疏,窗外却突然下起了雨。
方棠指尖轻点茶盏,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张建国,靛青色旗袍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张先生——”
“铁柱。”他笑着纠正,粗糙的手指正笨拙地剥着一只蟹粉小笼,“不是说好了吗?”
方棠的耳尖悄然泛红,低头抿了口茶掩饰:“铁柱哥,待会儿……还有安排吗?”
张建国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扫过窗外渐密的雨帘:“要不要……去看场电影?听说最近有部民国片,讲苏绣的,不知道方老师——”
“棠棠。”她轻声打断,睫毛微颤,“你刚答应要改口的。”
张建国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局促:“棠棠,愿意陪我去看场电影吗?”
方棠指尖一顿,茶盏边缘沾了一抹淡淡的唇印。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抿唇浅笑:“铁柱哥对刺绣题材的电影也有兴趣?”
“不!”他老实回答,“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方棠低头整理旗袍下摆,靛青色的绸缎在灯下如水波流动:“那……好。”
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时,方棠的肩头不经意擦过张建国的臂膀。
银幕上正放映着女主角第一次拿起绣针的画面,细密的针脚在特写镜头下纤毫毕现。
“这里的针法错了。”方棠突然小声说道,身子微微前倾,“双面绣应该先走底线,她这样直接挑面线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张建国的手突然覆上了她的手。
宽厚、粗糙的掌心,带着工地上磨出的茧,却极轻地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银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明明看不懂那些专业技法,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讲解。
方棠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抽回。
张建国的手缓缓收紧,十指相扣的瞬间,她腕间的翡翠镯子轻轻磕在座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银幕上的光影变幻,女主角的绣绷上渐渐浮现出一对交颈鸳鸯。
方棠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颤,像受惊的蝶。
散场时,外面已是大雨倾盆。
影院门口的霓虹灯在水洼中投下摇曳的倒影,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路。方棠站在影院廊檐下,望着如注的雨幕微微蹙眉:“这雨……”
话音未落,一件西装外套已罩上她肩头。
张建国单手撑开黑伞,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揽住她的腰:“车在对面。”
方棠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
“冒犯了。”他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胸膛的热度透过衬衫熨烫着她的后背,“水太深,会弄湿你的鞋。”
方棠下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料,珍珠耳坠在雨幕中划出湿润的弧线。
红旗轿车后座,沈冰贴心地升起隔板。
方棠用丝帕轻拭旗袍下摆的水渍,忽然发现张建国左肩全湿透了——那把伞始终倾向她这边。
“您这样会感冒的。”她取出绣着棠花的真丝手帕。
张建国任由那方带着檀香的手帕按在肩头,突然握住她手腕:“棠棠。”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方棠手一抖。
车停在白墙黛瓦的苏式小院前时,积水已没过台阶。
张建国不由分说地背起方棠,蹚过雨水漫溢的庭院。
她伏在他背上,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起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着雨水的松木香。
方棠摸出钥匙,铜锁在雨声中发出沉闷的响。
院内的芭蕉被雨打得簌簌作响,青石板上泛着水光。
“要进来喝杯茶吗?”她站在门廊下,发梢还沾着雨珠,“雨这么大……”
话未说完,一阵惊雷炸响,方棠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
张建国喉结微动:“好。”
屋内飘着淡淡的檀香,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玩,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那幅《凤穿牡丹》的绣屏。
方棠点亮一盏宫灯,暖黄的光晕染开,为她靛青色的旗袍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你先坐,我去泡茶。”她转身时,木簪上的梅枝纹路在灯光下忽隐忽现。
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绣样和半成品。
茶几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年幼的方棠坐在绣绷前,身后站着一位面容模糊的男人。
“雨丝绣法的秘本。”方棠端着茶盘回来,见他盯着绣样出神,“父亲留下的。”
青瓷茶盏递到面前,张建国接过的瞬间,指尖相触。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水汽氤氲间,他忽然发现方棠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居旗袍,发簪也取下了,青丝松松地挽在耳后。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咬住的下唇。
“怕打雷?”他问。
方棠捧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颤:“小时候……父亲总不在家。”
张建国望着方棠微微发颤的指尖,茶盏中的碧螺春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雨丝一样飘忽:“那时候绣坊忙,雷雨天……我总是一个人躲在绣房里。”
他放下茶盏,粗糙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触感:“现在不一样了。”
他嗓音低沉,拇指在她纤细的指节上摩挲了一下,“有我在。”
方棠抬眸,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眼底,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落,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张建国身边靠了靠。
张建国没有犹豫,手臂一揽,直接将她带进怀里。
方棠的呼吸微微一滞,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掌心下的腰肢纤细而柔韧,隔着月白色的旗袍,能感受到她微微加快的心跳。
“铁柱哥……”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样……不合规矩。”
张建国低笑,手指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现在又不是在绣坊,哪来那么多规矩?”
方棠耳尖泛红,却也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雨声渐大,芭蕉叶被雨水拍打得簌簌作响,屋内却因这一盏宫灯而显得格外静谧。
张建国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咬住的下唇上,喉结滚动:“棠棠。”
她睫毛轻颤,抬眸看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缓缓低头,呼吸交错间,方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他的衣襟。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瞬间——
“喵!”
一声猫叫突兀地响起,方棠猛地回神,慌乱地别开脸。
张建国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窗台——一只橘猫不知何时跳了上来,正歪着头盯着他们,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方棠轻咳一声,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我……我去拿些点心。”
张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旗袍的月白色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丝松散地垂在颈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这猫……来得真不是时候。”
橘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跳下窗台,大摇大摆地踱步到张建国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后跳到茶几上,低头嗅了嗅茶盏,一副监工的模样。
张建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怎么,你也想喝茶?”
方棠端着点心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地上,手指轻轻逗弄着橘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微怔,随即抿唇一笑,轻声道:“它倒是挺喜欢你。”
张建国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它的主人呢?”
方棠脸颊一热,将点心碟放下,低声道:“点心……趁热吃。”
橘猫像是看懂了什么似的,“喵”了一声,叼了块点心跳上窗台,尾巴一甩,消失在了雨幕中。
屋内,只剩下雨声、茶香,和两人渐渐靠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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