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 340 章“爸,您闻见了?”于海军凑近布袋深吸一口气,“是海味,错不了!”
于父没急着解袋,先拿抹布把桌面仔细擦净,才将布袋口子松开。第一条咸带鱼取出时,满屋腥鲜。接着是黄鱼、鲨鱼腩、整块猪板油,最后滚出七八个拳头大的海蟹,青壳在灯下泛油光。
于海棠倒吸一口气:“姐夫这是把码头搬来了?”
于母从灶间赶出来,双手在围裙上猛擦,眼睛却定在板油上:“这得五斤往上吧?炼出的油够吃半年!”
于莉嘴角翘着,轻声道:“冬铭哥说了,爸胃不好,往后少吃糙米,这袋里是十斤白面、十斤大米。”
于父本端着茶缸,听到这话缸子往桌上一顿,鼻息沉了沉,没接话,只看着女儿的脸。
院里几个孩子分完糖,大人们也探进头来。对门刘婶儿伸着脖子往里瞧:“哟,于莉回来过节?带的什么,这么香?”
于母腰杆一挺,嗓门敞亮:“女婿送的节礼,海鱼、猪肉,还有细粮!这孩子,说了不让破费,偏不听。”
刘婶儿眼神在那堆海货上黏了几秒,讪讪缩回头去。
于海棠趁热挨近于莉,压低嗓子:“姐,姐夫单位……还缺人不?我高中毕业闲了大半年,街道分配那活儿一个月才十八块,还不够买条这鱼。”
于海军耳朵尖,立刻凑过来:“姐,我也想进轧钢厂!我们厂三班倒,累死累活才二十七块五,姐夫那儿总得给三十朝上吧?”
于莉看一眼父亲,又看看弟妹,声音稳下来:“冬铭哥从不轻易应人事,但真有本事的人,他肯开口。海棠,你字写得如何?”
“在街道帮过忙,都说工整。”
“节后你抄份简历给我。”于莉转向于海军,“你铆工三级了?”
“今年刚考上的!”
“那有机会。”于莉顿了顿,“但我话说前头,进去是凭本事转正,不是去享福。”
于海军连连点头,于海棠已开始在心里盘算穿什么衣裳去面试。
于父始终没插话,只是把那袋白面拎到墙角米缸边,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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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市局审讯室。
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照得沈忠清脸上一片惨白。
他腕上的铐子已换过一回,审讯员也换了第三拨。贾冬铭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拿卷宗,只有半杯凉透的茶。
“你父母出境的船票,谁买的?”贾冬铭开口,声调不高。
沈忠清喉结滚动。
“一九四九年八月,天津港。船是葡萄牙籍。”贾冬铭翻开手边一张泛黄的航单复印件,指尖在日期上点了点,“你父亲化名‘沈德仁’,与你母亲同舱。但你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是同年三月从广州走的——分两路,鸡蛋不搁一个篮。”
沈忠清嘴角抽了一下。
“你家在四九城的产业,五二年开始陆续变卖。”贾冬铭继续,“买家有四户,其中三户是替你代持的信托商号,另一户姓叶——叶天,是你寄售行里那个店员。”
沈忠清猛抬头。
“叶天是你外甥。”贾冬铭放下茶杯,“你大姐的儿子。你大姐没死,人在香港,去年给你寄过一封信。信封你烧了,但信纸夹在账册夹层里,搜出来了。”
沈忠清嘴唇开始抖。
“所以你根本不是留下来守家业。”贾冬铭身体前倾,“你是留下来替沈家经营那条地下通道的。赃款换成的黄金,这几年陆续由叶天带出境。你大姐在香港接应,等你也过去,全家团圆。”
沈忠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嗬气。
“可你走不了了。”贾冬铭坐直,“鬼老七和姜河落网当晚,背后那位让你走,是真想保你,还是怕你落网后供出他?”
沈忠清垂下头,肩胛骨隔着囚服高高耸起。
“叶天已经交代了。”贾冬铭说,“他说那位主任死在你前头——不是自杀,是你亲手送了他一程。”
审讯室静得只剩灯管声。
良久,沈忠清哑着嗓子开口:“他欠我父亲的……当年合营,他负责清算,沈家的厂被他压到四成估值。我父亲咽气前说,这笔债要讨。”
“所以你替他做事六年,替他洗钱,替他灭口。”
沈忠清没否认。
“他死了。”贾冬铭说,“债清了。现在轮到你。”
沈忠清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忽然笑了一下:“公安同志,你知道他上头是谁吗?”
贾冬铭没接话。
“你们查不到那层的。”沈忠清笑容淡下去,“我交代了,也只是换颗枪子。”
“那你姐呢?”贾冬铭声音平静,“你外甥叶天今年二十三,替你跑了五年货。窝藏、销赃、协助转移赃款——判下来至少十五年。你大姐在香港等的是全家团圆,还是等儿子入狱的通知?”
沈忠清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沉默像铅块压下来。
“他姓周。”沈忠清终于开口,声音被磨成砂砾,“市财经委的周副主任。五三年沈家那笔合营补偿款,就是他经手的。”
贾冬铭握笔的手稳稳记下。
“他跟阮主任是连襟。”沈忠清继续,“阮主任死了,他以为能断干净,可账本你们拿到了,对不对?那本暗账在寄售行保险柜后头的夹墙里——你们连账本都找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贾冬铭没答,只把笔录推过去:“核对无误,签字。”
沈忠清接过笔,手腕铐链叮当响。他签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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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贾冬铭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张志涛还亮着灯。见他进来,总队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周副主任。”贾冬铭把笔录放在桌上,“沈忠清交代,阮主任死后,周曾私下传话让他‘静默一段’,等他运作妥当就送他出境。”
张志涛沉默看着笔录,半晌才道:“这位周副主任,分管全市物资调配四年了。”
“粮站的亏空,他压得住。”贾冬铭说。
“纪律部门那个急着结案的副职,也跟他有牵连?”
“沈忠清不清楚具体关系,但说周曾酒后提过‘老何欠我人情’。”
张志涛把笔录缓缓合上。
窗外,月亮已升到半空,清辉铺满院中那棵老槐树。
“明天一早,”张志涛站起身,“我亲自去总局汇报。今晚你先回去,中秋团圆饭别耽误。”
贾冬铭点头,转身要走。
“冬铭。”张志涛叫住他,声音低了些,“这个案子办到这个份上,你心里要有准备。”
贾冬铭停在门口。
“往上走,不只是抓人那么简单。”张志涛说,“周副主任身后未必干净,但能坐稳那个位置四年,不是单靠连襟。”
贾冬铭回过头:“总队长,我只信一条——账本不会说谎,人命更不会。”
张志涛看他片刻,摆手:“去吧,家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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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进四合院侧巷时,十点半。
贾冬铭推门进院,堂屋灯火通明。秦怀茹正往桌上端汤,林秋月在摆碗筷,小军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帮着挪椅子。
“冬铭哥回来了!”林秋月眼尖,迎上来。
秦怀茹从灶间探出头,看他一脸疲色,没多问,只说:“洗手,开饭。”
桌上摆满了:清蒸带鱼、姜葱焗蟹、海带猪骨汤,一碟虾油拌螺片,一盘白灼生蚝。中间是那两盒南边月饼,已切开了蜜枣馅的,甜香混着海味。
贾冬铭落座,秦怀茹盛汤,林秋月夹蟹。秦小军举杯:“姐夫,中秋快乐!”
杯盏轻碰,响声脆亮。
窗外月光如水。贾冬铭喝了口汤,热意从胃里漫开。
他忽然想起傍晚在审讯室,沈忠清最后签字的模样——笔尖迟缓,像在写遗书。
可眼前是暖的,是活的。
秦怀茹见他发呆,轻声问:“汤咸吗?”
“正好。”贾冬铭低头又喝一口。
林秋月把剥好的蟹肉推过来:“冬铭哥,这蟹黄多,你尝尝。”
他没推辞,夹起那块蟹肉。
月亮挂在槐树梢,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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