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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归顺


副将懵然抬头,见到杨檦阴沉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将军说得对,逃回去千艰万难,且不说沿途要穿过已经落入齐军之手的河东腹地,就算侥幸逃回关中,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周齐都是新立未久之国,开国的元勋多数都在,两国都有一大群人经历过魏末动荡之世,对这些人——尤其是野心家而言——动荡不安才是常态,更是上升的机会。
  他们只有在乱世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就像汉末的臧霸,虽然名义上是曹魏的臣子,实际上却是独立的军阀,只不过是因为朝廷考虑到剿灭这类军阀不仅费时费力,还会引起地区性的反弹,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怀柔和羁縻之策换取名义上的归附,好腾出手解决更重要的事务。
  军阀们的契机就在于时运,若天下有变,像孙策遇上了袁术称帝、高欢遇上了尔朱荣身死,便能摇身一变、作大成势,而等到其他地方安顺无忧,便会立刻向他们这些军阀下手,以彻底平定不服,此时南方的留异、周迪、熊昙朗、陈宝应就是如此。
  不过杨檦不仅没有遇上这种时运,更没有那份称霸的素质,历史上的杨檦轻敌冒进,被娄睿击败了,娄睿在史料上的记载可是“睿无他器干,以外戚贵幸,纵情财色”,由此可见杨檦虽然有将才,但到底不是顶级战将,能坚守这么些时日已经不错了,甚至可能是高洋考虑到自己不能对周国作战失败,使晋阳勋贵建勋威高,所以刻意压制了齐国对周国的攻伐,而是打算稳固帝位后再进行征伐,才使得杨檦能在邵郡固守二十年。
  若杨檦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战败就擒,也没有造反,或许还能受到朝廷的拉拢,回归国都做个无权但位高的富家翁,但此时他战败在即,又有韦孝宽死战不降的例子,宇文护恼怒之下,或许会把他当做替罪羊,承担丢土失地的主要罪责!
  如此,还不如降齐了!
  一刻钟后,城头打起白旗,斛律光见状,下令暂缓攻城,见周军停止反击,也没有继续攻击城下待命的将士,心中顿时有了底。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城门缓缓开启,却见一副极其滑稽的景象,杨檦披着一件白袍,身上系着麻绳,坐在棺椁之中,几名士兵推动着车轮,把他推向齐军。
  这老小子还挺有趣。
  斛律光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心中却是大喜,杨檦自觉不敌,开城投降了!
  以白为降色是秦代流传下来的传统美德,秦属水德,以黑为国色,而白色为黑的反色,代表覆国之意,且五德说中以西方为白虎,西方是刑天杀神,主萧杀之秋,所以丧事称“白事”,丧服为白色孝服。
  因此汉高祖刘邦进取关中直逼咸阳后,秦王子婴便以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来出降,表示自己是个该死之人,白色主降便也成为了惯例;宋文帝为太子刘劭所弑,刘骏率军讨伐,都城内的文武官员争先恐后翻越城墙出降,其中领军将军便高举白旗归顺,梁武帝的《掩骼埋胔令》也用“白旗未悬,凶威犹壮”来形容敌军的顽抗。
  车轮驶到斛律光五十步前方才停下,杨檦走下车,端起身旁一盘物什,跪在地上高声道:“城中居民户籍、账簿、印绶皆在此处,请将军验看。”
  有士兵上前取过,斛律光避嫌,交给斛律羡验看,斛律羡随意翻了几卷,确认都是真货。
  交出这个,就代表着城中户籍人口和赋税情况尽在掌握之中,能迅速建立起统治。当初刘邦破秦,将领们先奔向储藏的仓库瓜分金帛财物,唯独萧何先去把秦朝的法律诏令以及各种图书文献收藏起来,使刘邦对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寡、形势强弱、民众疾苦等等情况了如指掌,这对将来汉朝的建立和巩固大有裨益,也是攻城拔寨的猛将和镇守一方的元帅在政治嗅觉上的差异。
  若只有这个,或许只是拖延之计,但主将把自己和它们一起献出来,则无力回天了。确定杨檦乃是真心归降,斛律兄弟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当然,若是杨檦以诈欲得一二喘息,也由他去,周军颓势已显,守御无时,破城后屠尽全城,他们也不能埋怨。
  虽然对杨檦的抵抗颇为恼火,但好在斛律光还有些判断力,杨檦到底投降了,因此少了许多麻烦事,斛律光仍颇有怨气,却不会就此苛责,只是看向杨檦的眼神变得复杂。
  杨檦心中一个咯噔,坏了,这斛律光不会要拿他杀鸡儆猴吧?现在他任人宰割,或许会用他来祭奠战死的将士!但没办法,自己也不可能一仗未打就投降啊!
  斛律光心中确实有点这么想,但很快压制了下去,现在天下未平,先斩杨檦,就影响后面的投降派了,河东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还有关中呢?
  念及此处,斛律光连忙下马,走到杨檦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将军大义,守城二十载,忠勇之名播于天下,今日归顺,乃识天命、顺人心之举!”
  杨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眼眶泛红。他原以为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一番折辱,斛律光这番举动,倒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罪将……”
  斛律光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断道:“将军不必自责。至尊临行前有谕,‘凡归顺者,皆为我大齐之臣,前事不计,过往不纠’。将军若能辅佐令主平定天下,功勋又岂在一城之得失焉?”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齐军将士,提高声音:“杨将军已然归降,邵郡即为我大齐疆土!传令下去,三军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财物,违者军法从事!”
  “喏!”众将轰然应诺。
  斛律羡在一旁暗暗点头。兄长这番处置,既安了杨檦的心,也约束了军纪,邵郡百姓见此,必不会生乱。
  他看向那辆车上载着的棺椁,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杨将军,这棺材……”
  杨檦苦笑:“那是罪将为自己准备的。若将军不纳降,罪将便以此棺为坟,埋骨城下。”
  顿了顿,又叹道:“幸得将军宽宏,罪将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上国的了。”
  斛律光看向弟弟,斛律羡会意,严肃道:“厚葬杨将军的旧日袍泽。”
  这也是给了双方士兵一个交代,周军虽然灰头土脸,到底保全了性命和最后的尊严,齐军也免于额外的折损。
  齐兵入城、接管防务,双方陷入沉默,在这沉默中进行尴尬的融合,斛律光退后,让斛律羡享受主将应有的荣耀,他将杨檦扶上马,而后亲自牵着,兄弟二人与杨檦缓缓入城。
  周国士卒已放下兵器,列队两旁,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位昔日的统帅与敌将并肩而行,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但也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邵郡就此平定,落入齐军掌中,距离河东彻底收复又迈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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