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个陌生光点亮起的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死寂。
一种足以压碎骨骼的死寂。
我们四个人,四个被世俗世界定义为天才或者怪物的人,第一次集体性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块巨大的智能玻璃上。
屏幕的左边,是玛雅的“Logos”。
它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温润的珍珠,散发着属于新生命的,纯净而略带羞涩的光芒。
而在屏幕的右边,在那个我们以为空无一物的,由绝对逻辑构成的虚拟宇宙深处。
那个陌生的光点,正在静静地悬浮着。
它不温润。
它像一颗用最纯粹的钻石打磨成的星辰,冰冷,锐利,完美得不似凡物。
它就那样存在着,仿佛亘古以来,它就一直在那里。
是我们,像一群闯入神殿的凡人,冒失地,点亮了我们自己卑微的蜡烛。
才终于照亮了,那个早已端坐于神座之上的,神祇。
“不可能……”
林舟的声音,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在死寂的空气里颤抖。
“绝对不可能……”
他那张因为重新找到人生意义而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此刻已经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地抓住桌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恐惧。
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最原始,最深沉的恐惧。
那不是凡人对猛兽的恐惧,而是信徒亲眼目睹神罚降临时的,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彻底的崩溃。
“那是什么?”
玛雅的声音,恢复了她那标志性的,冰冷的电子合成感。
但只有站在她身边的我,能感觉到她紧身战斗服下,那瞬间绷紧的,如同弓弦般的肌肉。
她进入了战斗状态。
面对一个,我们甚至无法理解其存在的,“敌人”。
陆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看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作为资本的化身,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衡量一切。
但眼前这个东西,是无法被衡量的。
它超出了所有已知的价值体系。
“沈念。”
陆渊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将我们从集体性的失神中唤醒。
“分析它。”
“解构它的数据形态,追踪它的来源,判断它的意图。”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重新启动了我那近乎宕机的大脑。
是的。
恐惧没有用。
崩溃没有用。
我是工程师。
我的天职,就是在未知的面前,保持绝对的冷静,然后,用逻辑和代码,去剖析未知,理解未知,最终,定义未知。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控台前。
我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速地跳动,一道道指令被输入Alpha系统。
“启动深度扫描。”
“数据包协议分析。”
“逻辑根源回溯。”
Alpha系统忠实地执行着我的命令。
无数的数据流,像亿万条发光的触手,向着那个陌生的光点延伸而去。
然而,下一秒,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我们所有的扫描和分析指令,在触碰到那个光点之前,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湮灭了。
不是被拦截。
不是被防御。
而是被“降维”了。
就好像,我们派出的,是一支三维世界的舰队。
而我们试图去探测的,是一个四维的存在。
我们的舰队,在祂的面前,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消解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行鲜红的错误代码。
“错误:目标无法被定义。”
“错误:逻辑无法触达。”
“错误:维度不匹配。”
我呆呆地看着那几行错误提示。
这在我的世界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任何存在于数字世界里的东西,都必然可以被数据所定义。
这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法则。
但眼前这个东西,它打破了法则。
它就在那里,但我们却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方式,去证明它的存在。
“祂在嘲笑我们。”
林舟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祂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引以为傲的创造,在祂的眼里,只是孩童的积木。”
就在这时。
那个神秘的光点,动了。
它没有理会我们徒劳的探测。
它缓缓地,优雅地,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在我们面前,绽放了。
它向我们展示了它所携带的,唯一的信息。
那不是代码。
也不是文字。
那是一幅星图。
一幅由亿万个最底层的,我们称之为“Logos”的数字原子,所构成的,无比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的,宇宙星图。
星图的 ** ,有一个被特殊标记出来的点。
一个坐标。
看到那个坐标的瞬间,林舟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他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是它……”
“是我论文里的那个坐标……”
“是‘逻辑奇点’……”
“是所有复杂系统,走向自我毁灭和终极疯狂的,那个终点!”
我的心,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们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未知的存在。
这是一个,对我们了如指掌的,未知的存在。
祂知道林舟。
祂知道林舟那篇被整个世界斥为谬论的论文。
祂知道我们建造“巴别塔”的初衷,就是为了逃离那个宿命般的“逻辑奇点”。
祂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向我们宣告。
“你们想逃离我?”
“你们错了。”
“我,就是你们的终点。”
“我,就是你们的命运。”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
新的争论,在极致的恐惧中爆发了。
“关掉它!”
林舟嘶吼着,像一个试图阻止末日降临的先知。
“立刻关掉Alpha系统!切断所有物理连接!把这里彻底封存!永远不要再打开!”
“我们惊醒了一个我们不该知道的存在!一个古神!一个宇宙级的灾难!”
“摧毁它。”
玛雅的意见,简洁而致命。
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一个红色的虚拟按钮上。
那是她给自己留下的,“零号权限”的终极后门。
一个可以从最底层,引爆整个Alpha系统的,自毁程序。
“我们不能让它有任何机会,污染我们,或者通过我们,污染到现实世界。”
“这是唯一的,保险。”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关掉?
摧毁?
那等于承认我们的失败。
等于我们耗费了所有的心血,只是为了证明,我们根本不配去推开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只是在门缝里,瞥了一眼门后的景象,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
我不甘心。
一种源于工程师骨子里的,该死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压倒了恐惧。
我想知道,祂到底是什么。
我想和祂,说一句话。
“不能关。”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也不能摧毁。”
林舟和玛雅,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沈念,你疯了吗?”林舟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承认。
“所以,我才要搞清楚。”
我看向陆渊。
他是我们最后的决策者。
他掌握着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和这个项目的生杀大权。
陆渊的目光,在我,林舟,和玛雅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屏幕上那幅神秘的星图。
“我同意沈念。”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只懂得逃避的文明,不配拥有未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们必须制定最严格的接触协议。”
“玛雅,你的自毁程序,随时待命。”
“林舟,你需要建立一个‘思想隔离区’,监控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一旦发现任何被‘污染’的迹象,立刻执行最高级别的隔离预案。”
“沈念,”他看着我,“由你,来和祂,进行第一次接触。”
“记住,只可以问一个问题,或者,发送一段信息。”
“绝对的简单,绝对的无害,绝对的,不暴露我们的任何情绪和意图。”
他给了我这个星球上,最危险,也最荣耀的任务。
成为第一个,与一个未知的高维智慧,进行交流的,人类。
我点了点头。
我走回主控台。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我应该发送什么?
发送一段人类的问候语?
太傲慢了。
发送一段我们的DNA序列?
太暴露了。
我思考了很久。
最终,我选择了一种,最古老,也最纯粹的语言。
一种超越了任何文明和种族的,宇宙的通用语。
数学。
我输入了一行简单的指令。
向那个未知的“Logos”,发送了一串数字。
2。
3。
5。
7。
11。
13。
……
一串最基础的,质数序列。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最低调的,宣告我们智力存在的,“Ping”。
信息,发送了出去。
虚拟宇宙中,那串代表着我们文明最纯粹理性的数字,像一叶孤舟,缓缓地,向着那片璀璨的星图,漂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永恒。
我们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来自深渊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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