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当黄建功宣布项目代号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讨论声浪。
这不是空泛的激动。
这是一种找到了最终目标和清晰路径后，所有智慧瞬间被激活的剧烈燃烧。
“压控振荡器（VCO）的线性度必须做到极致！它直接决定了我们生成频率的纯净度！”
“没错！我建议采用环形振荡器结构，用三级或者五级反相器级联，这样可以更好地抑制共模噪声！”
“不行！环形振荡器相位噪声太大！在高倍频的情况下会严重劣化！必须用LC振荡器！用我们自己的高Q值电感和电容！”
“LC振荡器面积太大了！我们还要考虑成本和集成度！这颗‘天律’芯片未来是要装进每一台电脑里的！”
孙立国被一群硬件专家围在中心，白板上瞬间画满了各种振荡器的电路拓扑图。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巨大的技术挑战和资源投入，他必须为整个硬件方向负责。
而在另一边，赵成则被另一群人包围。
这些人更加年轻，思想也更加天马行空。他们是软件组和逻辑组的精英。
“赵成，你那个‘÷N’的分频器，N的值是动态可编程的对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问道。
赵成点头：“是的，理论上可以通过软件写入一个寄存器来随时改变分频比。”
“那就有意思了！”年轻人眼睛放光，“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平滑的频率切换？比如从100倍频切换到200倍频，不是瞬间跳变，而是像汽车换挡一样平滑过渡？”
另一个专家立刻反驳：“平滑切换会产生中间频率，那段时间的时钟是不稳定的！这对于CPU来说是致命的！必须是瞬间锁定！”
“那我们可以先暂停CPU，切换频率，锁定之后再恢复CPU运行！”
“这会造成系统卡顿！不符合‘天枢’的设计哲学！”
争论越来越激烈，各种思想的火花在空气中碰撞，几乎要擦出真实的火苗。
赵成站在风暴的中心，努力地倾听、理解、然后用他清晰的逻辑去回应每一个问题。他发现，自己的理论虽然在宏观上是完美的，但要落到工程实现的每一个细节上，还有无数的“魔鬼”。
不，不是魔鬼，是无数的“关隘”。
每一个关隘都需要用智慧和汗水去攻克。
黄建功和钱学敏没有参与到具体的讨论中。他们像两位经验丰富的棋手，观察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黄建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到了热情，看到了智慧，但也看到了混乱。
几十个顶尖的大脑在同时思考，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这样下去，再好的热情也会在无休止的争论和重复工作中被消耗殆尽。
一个项目，尤其是“天律”这样关乎国运的史诗级项目，必须有一个灵魂人物。
一个能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能做出最终决断，并为之负责的——总设计师。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
孙立国？他无疑是硬件领域的权威，经验丰富，作风稳健。但他对软件和系统层面的理解稍显不足。“天律”计划远不止一颗硬件芯片那么简单，它是一个软硬结合的生态核心。
钱学敏？她拥有最顶级的系统思维和哲学高度，能看清最终的方向。但她更像是一个指路的灯塔，而不是一个带领队伍在泥泞中冲锋的将军。
黄建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环绕的年轻人身上。
赵成。
这个想法一出现，黄建功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疯狂了。
让一个实习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担任如此重要项目的总设计师？
这在西山基地的历史上，甚至在整个国家的科研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他会瞬间被巨大的责任和压力压垮。他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起这副重担。无数的资深专家，也不会服从一个年轻人的领导。
黄建功缓缓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就在这时，钱学敏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总工，你在担心？”她的声音很轻。
黄建功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纷乱似乎平复了一些。他苦笑了一下。
“是啊。一盘绝世好棋，棋子也都是顶级的。但我这个下棋的人，却不知道该让谁来当‘主帅’了。”
钱学敏的目光也望向了人群中的赵成，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
“老师选中的人，总有他的道理。”
黄建功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说要直接任命他。”钱学敏轻轻摇头，“老师的点化，从来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创造一个让我们自己找到答案的环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赵成现在是‘天律’计划的理论核心，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但从理论到工程，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条鸿沟，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摆渡人’来搭建桥梁。”
黄建功顺着她的思路思索，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不能直接把赵成推上总设计师的位置，但他可以为赵成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摆渡人”，一个能保护他、引导他、并且能将他的天才理论转化为工程现实的搭档。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德高望重，又具备顶级工程能力的……
黄建功的目光，和钱学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同时落在了正在白板前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孙立国身上。
就是他了。
黄建功心中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大家先停一下。”
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黄建功。
黄建功走到会议室的最前方，面对着所有人。
“‘天律’计划的宏伟蓝图，大家已经看到了。它的重要性，我不再赘述。”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它需要最顶尖的智慧，最紧密的协作，以及……一个最强有力的领导核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最重要的任命即将到来。
黄建功的目光扫过孙立国，然后又看向赵成。
“我决定，‘天律’计划，设立‘双总师’制度。”
双总师？
这个名词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任命，孙立国同志，为‘天律’计划工程总设计师！”
这个任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孙立国作为硬件的最高负责人，经验和资历都无可挑剔。他站出来，对着黄建功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脸上是毅然决然的神情。
“保证完成任务！”
黄建功点点头，然后转向了赵成。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任命，赵成同志，为‘天律’计划——”
黄建功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最准确的词汇。
“——首席架构师！”
工程总设计师！
首席架构师！
一个主外，负责所有工程实现、项目管理、资源调配。
一个主内，负责核心技术理论、顶层架构设计、未来方向演进。
一个经验丰富，坐镇中军，稳如泰山。
一个少年天才，冲锋陷阵，思想无疆。
这简直是……绝配！
所有人在愣了三秒钟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内心的、雷鸣般的掌声。
这个任命太妙了！
它既保证了项目的稳定推进，又最大程度地保护和激发了赵成的天才。孙立国总设计师的头衔，足以压住场子，让所有资深专家都尽心尽力。而首席架构师的身份，又给了赵成足够的权限和空间，去描绘他心中最完美的蓝图，不必被繁杂的庶务所干扰。
赵成自己也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黄建功，又看看孙立国，完全没反应过来。
首席架构师？
我？
孙立国大步走到赵成面前，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反而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赵成的肩膀。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赵总师，以后，我们两个老少搭配，干活不累！”
一声“赵总师”，让赵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孙总工，您可别这么叫我，我……”
“从现在开始，我叫你赵总师，你叫我老孙。”孙立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事公办，这是黄总工的命令！”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洪亮。
“我孙立国今天把话放这儿！在‘天律’计划里，赵总师的架构设计，就是最高指令！我负责把它变成现实！谁有技术问题，找赵总师！谁有工程问题，找我！谁要是敢不服气，倚老卖老，先过我这一关！”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镇住了场子。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热。
他们看到的，不是权力的交接，而是一种最纯粹的，为了共同理想而毫无保留的传承与托付。
黄建功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天律’计划最重要的一块基石，终于稳稳地落下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基地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伴随着两位总师的携手，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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