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宫门外已然响起肃穆的传报声,明黄仪仗与凤驾次第抵达,刘恒与薄太后终究是快了一步,率先踏入了东宫偏殿。
刘恒步履匆匆,龙颜之上难掩凝重,薄太后紧随其后,一身端庄宫装难掩周身凛冽怒气,二人一进门,目光便径直落在床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栗妙人身上,又迅速转向一旁垂首待命的太医们,薄太后语气急促地开口追问。
“究竟如何?栗氏腹中龙胎有无大碍?速速据实禀来!”
为首的老太医不敢隐瞒,连忙将方才的话一字不差重复一遍,言明栗婕妤胎气大动、凶险万分,若非太子及时赶到,险些一尸两命,如今虽勉强保住龙胎,却需静心静养,再受不得半分惊扰刺激。
一席话听得二人齐齐心惊,脸色皆是一变。
薄太后本就悬着一颗心,听完太医所言,积压的怒火瞬间冲天而起,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怒意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而刘恒却是心头一沉,眉宇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怔怔望着床榻上虚弱不堪的栗妙人,与那日在御花园中相遇的娇艳活泼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窦漪房往日温柔大度的模样,怎么也想不通,那个陪他走过半生风雨、向来顾全大局的女子,怎会变成如今这般,为了东宫纷争,竟苛待怀有皇嗣的晚辈,做出如此糊涂狠厉之事。
他心底仍存着最后一丝希冀,暗自为窦漪房找着借口,许是她被身边下人蒙蔽,许是事情并非如传闻那般不堪,她断不会是真心要伤害皇嗣。
念头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窦漪房衣衫微乱、神色慌张地匆匆入内,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刚一踏进殿门,还未及开口解释,薄太后已然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厉声呵斥,气势逼人:“窦漪房!你总算来了!哀家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为后宫之主,竟擅自下令罚跪怀有身孕的婕妤,险些害我刘家皇嗣不保,你可知罪!还不速速跪下,给皇上、给哀家一个交代!”
窦漪房身子一颤,眼看便要被这滔天怒气压得屈膝,刘恒却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
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他护了她大半辈子,从代国到大汉,从青涩少年到一代帝王,无论发生何事,他总是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可这一次,他也清楚,窦漪房确有过错,无法全然袒护。
刘恒沉默片刻,声音沉重带着几分疲惫,终是开口处置:“皇后主持后宫多年,行事失当,致使皇嗣遇险,即日起禁足长信殿一月,闭门思过。后宫部分繁杂事宜,暂交薄太后协管打理,望皇后好生反省。”
他终究是舍不得尽数剥夺她的后宫权柄,只轻轻罚过,留足了体面。
薄太后见状,虽心中仍有不满,可皇上已然发话,又护着窦漪房,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得狠狠瞪了窦漪房一眼,将怒火压在心底。
随后,三人一同走到床前,静静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栗妙人,心中各有思量。
刘恒当即下令,将宫中最好的安胎药材、滋补珍品尽数送往东宫,赏赐无数金银绸缎,吩咐宫人务必精心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薄太后更是心疼皇嗣,立刻让人回长信殿取来珍藏的玉饰送子观音像,以及各式上等安胎暖宫的珍品物件,一一摆放在床头,只盼腹中龙胎能安稳康健。
一切安排妥当,刘恒看着依旧昏迷的栗妙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落寞的窦漪房,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带着薄太后一同离开了东宫。
殿门缓缓合上,一室重归寂静,只余下床榻上昏迷的少女,与一旁守着她、眼底恨意未消的太子。
刘恒一路沉默,携着窦漪房同乘御驾返回寝宫。
现在只剩两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沉甸甸的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在东宫,他下意识挡在窦漪房身前,替她拦下薄太后的怒火,那是刻入骨髓的习惯——护了她大半辈子,从少年夫妻到帝后同心,他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可一回到只有二人的宫殿,那层强装的平静,再也撑不住了。
殿门一关,刘恒转过身,眼底已是一片寒怒,语气更是冷得刺骨:
“窦漪房,你告诉朕,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漪房心头一紧,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厉模样,连忙垂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慌乱:
“陛下,此事真的不是臣妾本意……臣妾只是想让栗氏略受小惩,长长记性,吩咐的是在殿内罚跪两个时辰。是张嬷嬷,是她跟随臣妾多年,自以为懂臣妾心意,擅自将人拖到烈日之下,才酿成大祸……”
她将所有过错,一股脑推给了身边的内侍嬷嬷。
刘恒听罢,胸腔剧烈起伏,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怎么会不明白?
一个寻常嬷嬷,若无主上默许,若无长久以来的态度纵容,怎敢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滚烫青石上罚跪东宫怀有龙裔的侍妾,还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不愿相信,那个曾经在纺织院中安静温柔、在代宫里与他相依为命、在他想要独宠她时还劝他顾全大局的女子,如今会变得这般狠辣决绝,为了后宫平衡、为了薄巧慧、为了她所谓的体面,连皇嗣都能置之不顾。
那是他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人。
他不愿面对,更不愿承认,自己深爱半生的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逃避、不愿相信、又被现实狠狠刺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
他猛地扬声,对着殿外厉声下令,声音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
“来人!将擅自用刑、伤及龙裔的张嬷嬷,立刻拖出去——杖毙!”
“陛下!”
窦漪房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满眼惊惶。
她万万没有想到,刘恒会动如此大怒,竟要直接赐死跟随自己几十年的心腹。
她正要开口求情,想要再解释几句,却见刘恒已然别过脸,不愿再看她。
他眼底的失望,比愤怒更让她心惊。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刘恒丢下一句冰冷的借口,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去。
他不敢再留。
再看她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揭穿所有谎言,怕自己不得不面对——
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窦漪房,真的变了。
殿门重重合上,窦漪房独自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清晰地意识到:
这一次,她是真的做错了。
东宫这边,刘恒与薄太后相继离去之后,殿内宫人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刘启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守在床榻边,一步也未曾离开。
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下,再到夜幕低垂、月亮高挂枝头,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牢牢握着栗妙人微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
直到深夜,被宫人强行灌下汤药的栗妙人才轻轻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
一睁眼,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疼——膝盖火辣辣地刺痛,小腹隐隐坠涨,连四肢都酸软得抬不起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一眼便看见守在榻前、满眼红血丝的刘启。
他眼底布满疲惫,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显然是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栗妙人喉咙一哽,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湿了枕巾。
她虚弱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细弱发颤:“殿下……”
刘启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我在,妙人,我在。”
感受到他温暖坚实的怀抱,栗妙人再也忍不住,埋首在他胸口,放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发抖:“殿下……我好疼……我好怕……我怕我们的孩子没了……”
“不怕,不怕了,都过去了。”刘启低声哄着,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护住你,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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