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支球队的规模,像一块勉强拼凑起来的马赛克,在阳光下勉强能看出一个轮廓,但走近细看,全是裂缝和缺口。
新赛季的筹备会议开了整整三天。陈敬东作为“临时专员”,第一次被正式邀请参会——尽管他的座位依然在最末端,尽管老张和小吴的目光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会议桌上堆满了各种报表、预算草案、球队提交的困难清单。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正在流血的口子。
最大的那个口子,叫“转播”。
DBL成立至今,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全国转播。偶尔有地方电视台愿意在深夜时段塞进一场比赛录像,偶尔有网络平台愿意用极低的价格买断几场焦点战的直播权,但绝大多数比赛,连镜头都没有。球员在场上拼命,观众席上除了亲友团,就是零星几个当地篮球爱好者。那些拼尽全力的扣篮、绝杀、倒地救球,像烟花绽放在无人注目的荒野。
“今年必须拿下转播合作,否则这十六支队,撑不到赛季结束。”周明礼在会上撂下这句话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老张立刻接话:“咪咕那边,我托人打听过。他们今年在体育版块预算收紧,主攻CBA和中超,对咱们这种……边缘联赛,兴趣不大。想撬开他们的门,难。”
小吴附和:“要不还是走老路子,找几家地方台凑合一下?成本低,也好谈。”
周明礼没接话,只是看向陈敬东。
那一眼,陈敬东看懂了。
散会后,他主动敲开了周明礼办公室的门。
“周总,咪咕那边,让我去吧。”
周明礼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是绿皮火车,也不是体育局走廊。那是真正的商业谈判,专业的版权团队,一堆数据和法务条款。你之前那些经验,在那里不一定管用。”
“我知道。”陈敬东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稳,“但我比其他人更清楚,咱们有什么能打动他们的东西。”
“哦?”周明礼放下文件,靠进椅背,“说说看。”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把那套反复打磨过无数遍的逻辑,再次摊开:
“咪咕不缺赛事资源。他们有CBA,有五大联赛,有各种顶级IP。但他们缺一样东西——能和普通观众产生情感连接的‘故事’。CBA太远了,那些球星有经纪人、有公关团队,讲的都是包装好的话。但NBL不一样。我们的球员,是打完球还要去工地搬砖的人,是凑钱买火车票才能回家的人,是把篮球当成最后一根稻草的人。这些故事,是真实的,是能扎进人心里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整理的球迷画像分析显示,下沉市场的体育用户,对‘草根逆袭’‘普通人圆梦’这类内容的接受度和共鸣感,远高于顶级赛事。这不是用钱能买来的情感黏性。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故事,和咪咕的平台结合起来,让他们看到,NBL不只是一项赛事,更是一个可以持续产出‘共情内容’的IP,也许就有突破口。”
周明礼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陈敬东面前。
“这是咪咕体育版权部的联系方式,和他们今年重点关注的几个内容方向。拿去看。”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陈敬东听出了默许,“我只有一句话:别抱太大希望。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之前两任商务总监都碰过,没一个能谈下来。”
“我明白。”陈敬东接过文件。
“还有,”周明礼指了指他,“你现在的身份,还是临时项目专员,没有商务谈判的正式授权。去了,只能以‘业务对接’的名义,探探口风,摸摸底。真正签合同,得我亲自去。”
“明白。”
回到工位,陈敬东翻开那份文件。咪咕体育的版权团队联系人,姓魏,是个女总监。文件里附了几篇她最近在行业媒体上的采访摘要,核心观点是:版权采购必须服务于平台的整体内容战略,单纯的赛事直播已经过时,只有能产生“情感共振”的内容,才有长期价值。
陈敬东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情感共振。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吗?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静。
餐桌上,咚咚已经吃完,正趴在茶几上画画。林静收拾着碗筷,听他说完,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要去几天?”她问。
“不一定,看情况。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陈敬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这几个月,他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林静从没抱怨过,但那张餐桌上缺了角的旧碗,总让他想起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
林静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担忧,有这几个月独自撑起家的一切重量。但唯独没有阻拦。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林静点点头,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收拾好的行李袋——陈敬东常用的那个,灰色的,拉链头坏了一个,是她后来缝上去的。
她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还没拆封的暖宝宝。
陈敬东愣住了。
“上次你去乌鲁木齐,冻成那样回来,也不说。”林静一边把暖宝宝往行李袋侧兜里塞,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北京比乌鲁木齐暖和点,但会议室里空调不一定够。带着,万一冷。”
陈敬东站在那里,看着林静仔细地把暖宝宝塞进袋子角落,又拉上拉链,拍平。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林静……”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林静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些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是他二十年前在省青年队训练馆外偷偷看她打球时的那双眼睛。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
“谈不拢也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他心上,“家里有我。”
四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却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奔波、冷遇、嘲讽、疲惫,所有的“拼到最后”却依然看不到光的绝望,所有的在陌生城市深夜独自吞咽的孤独,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轻轻托住了。
他想起她膝盖上那块补丁,想起她每次看他出差回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想起无数个她独自陪儿子写作业、独自处理催款单、独自应对生活所有琐碎和重压的日夜。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什么都扛了。
“谈不拢也没关系,家里有我。”
这是她给他的底气。不是钱,不是资源,而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无论他在外面摔得多惨、被拒绝多少次,依然亮着灯等他回来的地方。
陈敬东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那点湿意流出来。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
林静没再多说什么。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客厅,去陪儿子画画了。
陈敬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行李袋。侧兜里,暖宝宝鼓鼓的一叠,塞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包他爱吃的苏打饼干,一小瓶润喉糖,甚至还有一包他平时忘了买的剃须刀片。
都是她悄悄放进去的。
他合上行李袋,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对母子。咚咚正举着他刚画的画给林静看,画上是一个小人站在篮球场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林静笑着,揉揉儿子的脑袋。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屋里很亮。
第二天,陈敬东去公司,正式向周明礼报备了行程,又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关于咪咕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整理了新的对接方案。他特意把“情感共振”那四个字,写在了方案第一页的最上方。
临走前,他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眼神里,似乎也多了一点什么。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隔着衬衫,布料粗糙的触感依旧。
然后,他提起那个灰色的、侧兜里塞满暖宝宝的行李袋,走出了公司大门。
地铁上,他打开手机,看着林静发来的最后一条飞信:“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城市的光影飞速掠过。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话:
“谈不拢也没关系,家里有我。”
列车向前,载着他,和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一起驶向下一场未知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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