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天他在乌鲁木齐,和马老板谈球队的事。补贴暂停之后,马老板嘴上骂得最凶,但扛得最久。陈敬东心里清楚,马老板不是不心疼钱,是舍不得那些孩子。艾尔肯不走,其他人也不走,他要是先撤了,脸上挂不住。
谈了一下午,总算敲定了一个方案:马老板再扛三个月,联赛这边想办法补一部分缺口。签完意向书,马老板留他吃饭,他说不用了,赶火车。马老板骂他死脑筋,塞了两条烟给他,让司机送他去车站。
火车上,他打开手机,看到林静发来的消息:“几点到?”他回:“明天一早。”林静说:“好,路上小心。”很平常的对话,他没多想。
到安宁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拎着那个旧公文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远远看到自家的窗户。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他以为林静和咚咚还在睡,轻手轻脚上了楼,用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豆浆,旁边是咚咚的作业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厨房里没有动静,卧室的门开着,床铺整齐,像是昨晚没人睡过。
他掏出手机,打林静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开始翻涌各种念头。出什么事了?咚咚生病了?林静出事了?
第三遍,电话接了。
那头很吵,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还有喇叭声。林静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跑了步:“喂?”
“你在哪?”
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在外面。咚咚想吃包子,我带他出来买。”
陈敬东听着那头嘈杂的背景音,觉得不对。买包子不需要跑,也不需要那么多喇叭声。但他没追问,只是说:“我回来了。”
“好。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亮堂。他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林静走进来,后面跟着咚咚。咚咚扑过来抱住他:“爸爸!”
他抱起咚咚,看着林静。她穿着那件旧运动服,头发扎着马尾,脸有些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厨房,说:“我给你热早饭。”
陈敬东放下咚咚,跟着走进厨房。林静背对着他,正在热豆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肩膀有些僵,动作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静。”
她没回头。
“你刚才在哪?”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热豆浆。“说了,买包子。”
“楼下就有包子铺,不需要走那么远。”
沉默。豆浆热好了,她倒进杯子里,转过身,递给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躲闪,还有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
“陈敬东,”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事。你别多想。”
他接过杯子,没再追问。但他知道,有事。
接下来几天,他留意着林静的举动。白天她照常去训练馆带孩子们练球,晚上回来做饭、陪咚咚写作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发现,她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他半夜醒来,旁边的床是空的。他走出去,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林静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见他出来,她就把手机收起来,说“睡不着,看会儿新闻”。
他问过一次,她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直到那天晚上,小军妈妈得一通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陈总,”小军妈妈得声音有些急,“林教练今天没来上课,小军等了半天,打电话也没人接。她没事吧?”
陈敬东愣了一下。林静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训练馆,他一整天都在办公室改方案,没联系她。他拨了林静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不知道去哪找她。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发现自己对林静这几天的行踪一无所知。他想起那些深夜她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想起她避开他目光时的躲闪,想起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林静以前常去的一个夜市,离他们家不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只是直觉。
夜市很热闹,人挤人,灯光晃眼。他穿过那些卖小吃、卖衣服、卖杂货的摊位,四处张望。走了半条街,他停住了。
一个角落里,林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件球衣。不是新的,是旧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清仓甩卖,一件五十。”
她低着头,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有汗,有疲惫,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极力撑着的倔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把零钱递给顾客,看着她把那件卖掉的球衣叠好装进袋子,看着她在没有人的时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愧疚,还有一点被看穿之后的、无措的脆弱。
“陈敬东,我……”
他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她。旁边摊位的喇叭在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人群在他们身边涌动,灯光晃得人眼花。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她。
“银行打电话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上个月的房贷,没还上。他们说,再拖一个月,房子就要被收走。”
陈敬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想让你知道。”她低下头,手指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零钱,“你已经够累了。球队的事,球员的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让你再为家里操心。”
他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些深夜她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想起她每次问他“今天怎么样”时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起她给他塞暖宝宝、给他热豆浆、给他留饭,却从不告诉他,家里快撑不下去了。
“我想过了,”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白天带训练,晚上来这儿卖点东西。球衣是以前攒的,还有一些是网上进的,不贵。卖一件能赚二十块。一晚上卖十件,就是两百。一个月下来,够还房贷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能撑住。你别担心。”
陈敬东蹲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极力撑着的、不肯垮掉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站在球场上,投三分的那个姿势。那时候她多年轻,多亮,眼睛里全是光。后来她受伤了,退役了,那些光就熄灭了。她从来不提,从来不抱怨,只是把那些遗憾缝进那块补丁里,把那些不甘摔进那只缺了角的碗里。然后,安安静静地,撑起一个家。
现在,这个家也快撑不住了。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那是摆摊时被风吹的。他握着那双凉凉的手,很久没说话。旁边的喇叭还在喊,人群还在涌动,灯光还在晃。但他只觉得安静。
“林静,”他说,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她摇头,想说什么,被他止住了。“但以后,别瞒着我。”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握紧她的手:“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来了。”
她摇头:“不行。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已经在帮了。”他说,“你带那些孩子练球,就是最大的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站起来,把她也从凳子上拉起来。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些球衣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里。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眼眶红红的。
旁边摊位的老板娘探过头来,问:“不卖了?”陈敬东说:“不卖了。”老板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静,大概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
收好东西,他提着袋子,她跟在他旁边。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夜市。外面的街道安静多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陈敬东,你不怪我吧?”
他停下来,看着她。“怪你什么?”
“怪我瞒着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不怪。”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知道她在哭。
路灯照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回到家,咚咚已经睡了。林静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些红,但精神好多了。她坐在沙发上,陈敬东坐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陈敬东,你说,我们能撑过去吗?”
他想了想,说:“能。”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熟悉的踏实感。“因为我们在撑。”他说,“撑住,就能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是漆黑的夜,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那灯光昏黄,但足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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