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球队解散:理想主义的残酷代价
消息是凌晨传来的。
陈敬东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亮了。周明礼的号码。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有什么好事。他接起来,听到周明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讣告:“南方队,散了。”
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周半夜发的朋友圈。就四个字——‘对不住了’。我打电话过去,关机了。”周明礼顿了顿,“队里的人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喝了一整夜,谁也不见。”
陈敬东还是没说话。窗外很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像栅栏。
南方队。不是西宁,不是呼和浩特,是南方那支。那支最早加入NBL的球队之一。那支老板是个退休教师、把全部退休金都砸进去的球队。那支没有主场馆、在公园里训练、被当地城管撵过三次的球队。那支球员平均工资两千块、却从来没人缺席过训练的球队。
散了。
陈敬东想起老周的脸。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个小学校长。第一次见面,老周请他吃饭,在一家苍蝇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花了八十块。老周说,陈总,我们条件差,你别嫌弃。他说不会。老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朴素的、近乎天真的东西。老周说,我就是喜欢篮球,从小就喜欢。打不了职业,就搞个球队,让喜欢打球的孩子们有个地方待。他说,这能坚持多久?老周想了想,说,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能坚持到我把棺材本花光为止。
现在,棺材本花光了。
陈敬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散了,对不住了。他不知道老周打下那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绝望,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只是累了。
天亮的时候,他买了去南方那座城市的火车票。硬座,七个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机里存着老周的号码,一直没打。他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别散了?钱呢。说再扛扛?拿什么扛。说对不住?对不住有什么用。
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打车去了球队的训练场地——那个公园。公园很小,几棵老榕树,一条石径,几张石凳。篮球场在公园最里面,水泥地,裂缝纵横,篮架歪歪斜斜,篮圈锈得发红。场边放着一只旧篮球,瘪了,没人收。
没有人。
他站在场边,看着那只瘪掉的篮球。风吹过来,带着榕树须根的腥气。他蹲下去,把球捡起来。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拍了拍,球弹不起来,只是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两声。
他拿着那只球,走到公园门口。看门的大爷认得他,说:“你是来找周老师的吧?他在球馆。”
球馆在城北,废弃的厂房改的。陈敬东到的时候,门开着。他走进去,看到了那些人。
球员们坐在场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球衣。没人说话,没人动。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板,有人盯着手里的东西——一件球衣,叠得整整齐齐,号码已经模糊了,边缘磨得发白。
那是他们的球衣。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有的人把它抱在怀里,有的人把它放在膝盖上,有的人把它举到眼前,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老周站在篮架下面,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些没拆封的烟。
陈敬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老周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筐。篮圈上挂着一根旧网绳,已经烂得只剩几缕,在风里轻轻晃。
“陈总,”老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来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陈敬东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过能撑到把棺材本花光。”老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棺材本还在,但孩子们不能等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有人连房租都交不起。昨天小陈来找我,说他妈住院了,需要钱。我说再等等,他走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饿肚子。”
陈敬东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瘦削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老周,”他说,“不怪你。”
老周没说话。场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走。”
陈敬东转过头。是一个年轻球员,十八九岁,黝黑的脸,眼眶红红的。他把那件球衣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不想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点颤抖,“我还能打。我还能拼。”
没有人回应他。旁边的人低下头,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场中央,抱着那件球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筐,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蹲下去,蹲得很低,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那件球衣被他抱在怀里,皱成一团,像一面被揉碎的旗。
第二个球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站在一起,围成一圈,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把球衣举到眼前,挡住脸。但肩膀都在抖。
陈敬东站在篮架下面,看着那些人。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有松开。疼才能记住,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这件球衣皱成一团的样子。疼才不会忘记,是他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他承诺过,说会想办法,说再等等,说三个月。三个月还没到,他们先散了。
老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陈总,你知道吗,小陈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个头。”
陈敬东看着他。老周还是看着那个篮筐,没有回头。
“他说,周老师,对不起,我妈真的病了。我说你走吧,不用磕头。他非要磕。磕完就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跟着我三年,三年没拿过几个钱。他妈住院,他连张卧铺票都买不起,坐硬座回去的。三十多个小时,到家腿都肿了。这样的孩子,我怎么忍心让他继续跟着我?”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陈敬东。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透明的疲倦。
“陈总,我不是个好老板。我只会让他们打球,不会让他们挣钱。我以为只要够拼,够真,就能活下去。但活不下去。篮球救不了任何人。”
陈敬东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说不是你的错,说篮球能救人,说还有希望。但那些话到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因为他知道,老周说的是真的。篮球救不了任何人。救不了小陈的妈,救不了那些交不起房租的年轻人,救不了这个在废弃厂房里苟延残喘了三年的球队。篮球只是篮球,它不能当饭吃。
“老周,”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你后悔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后悔?不后悔。就是有点遗憾。”他看了看那些球员,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球衣,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篮筐。“我想看着他们打出来。想看着小陈进一个球,对着镜头喊妈。就像张明那样。”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但看不到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那根烂网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在挥别的手。
陈敬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的指甲嵌在掌心里,嵌得很深,那道印子过了很久都没消。他看着那些球员把球衣叠好,装进袋子,一个一个地离开。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没回头,只是低着头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最年轻的,他抱着球衣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周老师,我走了。”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那个年轻人转身,消失在门外。
球馆空了。只剩他们两个,和那个空荡荡的篮筐。陈敬东看着老周,老周看着篮筐。谁都没说话。天暗下来,灯没有开,球馆里越来越黑。那根烂网绳还在晃,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停了。
“陈总,”老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说,篮球到底图个啥?”
陈敬东想了想,说:“图个心里不空。”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荡荡的球馆。“心里不空。好啊。我心里不空。”
陈敬东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公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那边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老周还坐在那里,坐在那个空荡荡的篮架下面,看着那个没有网的篮筐。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静的飞信:“回来了吗?”
他打字:“快了。”
林静回:“给你留了饭。”
他收起手机,继续走。掌心里那道指甲印还在,很疼。但他没有松开,一直攥着,一直疼着。
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周那句话:“篮球救不了任何人。”
是吗?也许吧。篮球救不了任何人。但它能让一些人,在很冷的夜里,心里不空。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很踏实。拼到最后。南方队拼到了最后,拼到散,拼到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球馆和一个没有网的篮筐。但他们拼过了。
他闭上眼睛,火车在黑暗里继续向前。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很亮,然后熄灭。又一点,又熄灭。
像那些在夜里发光的人。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