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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差异化竞争:社区挑战赛的构想


老刘走后的那个晚上,陈敬东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焦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近乎清醒的清醒。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刘那句话:“传球的人,要信。”

信什么?信篮球能救人?南方队刚散,老周的棺材本花光了,小陈的妈还在住院。信努力就有回报?他拼了这么久,赞助被截胡,补贴被暂停,房贷断供,老婆去夜市摆摊。信这个联赛能活下来?十六支球队少了一支,剩下的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信。但他信的东西,好像不太够。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摊开的战术手册上。他盯着“传球的人,要信”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去乌鲁木齐,艾尔肯带他去看训练,那些孩子在雪地里扫场地,然后继续投篮。那时候他想,这些人为什么还在打?零下二十度,没有暖气,没有观众,没有钱,他们为什么还在打?因为他们喜欢。就这么简单。不是想进CBA,不是想挣大钱,就是喜欢。喜欢篮球砸地的声音,喜欢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喜欢在球场上跑、跳、流汗的感觉。

这些人是他的球迷吗?不是。他们不看NBL,不知道艾尔肯是谁,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联赛。他们只是在野球场上,在水泥地上,在雪地里,打着属于自己的篮球。他们不需要一个联赛,不需要赞助商,不需要转播。他们只需要一个篮筐,一个球,一块能拍球的地。

如果NBL不能让他们来看比赛,那能不能把比赛带到他们面前?不是在他们家门口,而是在他们身边——在他们买菜的市场,在他们送孩子上学的学校,在他们每天经过的街头。

他坐直了,心跳快了一些。把比赛带到他们面前。不是体育馆,不是专业场地,是菜市场、学校、街头。让球员走进这些地方,在普通人身边打球。不是高高在上的职业联赛,是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有温度的篮球。

他拿起笔,在战术手册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社区挑战赛。”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明礼。周明礼在办公室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早?”

陈敬东在他对面坐下,把昨晚想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周明礼听着,烟夹在指间,忘了抽,燃了一截,灰掉在桌上。等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不像职业联赛该干的事吗?”周明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球员可能不愿意去吗?在体育馆打球和在菜市场打球,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这挣不到钱吗?”

陈敬东看着他:“周总,我们现在也挣不到钱。既然挣不到,不如做点别的。”

周明礼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小子,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他把烟摁灭,靠回椅背,“说说,具体怎么搞。”

陈敬东掏出那个本子,翻开。他写了一夜,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图,有些地方打了问号。“第一步,选试点。安宁就行,杨老板的地盘,好协调。第二步,定场地。菜市场、学校、社区广场,只要人多就行。第三步,球员。不用全队去,每次去三四个,跟当地人打。不是表演赛,是挑战赛。谁都可以上,赢了有奖品——一件球衣,一个篮球,什么都行。”

周明礼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奖品谁出?”

“我们自己出。球衣是库存的,篮球也不贵。”

“场地呢?”

“杨老板说可以帮忙协调。他在安宁熟,打个招呼就行。”

“球员愿意去吗?”

陈敬东想了想,说:“我去说。”

第一个找的是老刘。老刘正在训练馆加练,一个人对着篮架投篮,投得满头大汗。陈敬东站在场边等他投完,走过去把事情说了。老刘听完,抹了一把汗,说:“行。”

陈敬东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是什么?”

老刘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老将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陈总,你说的事,不会害人。我信你。”

陈敬东站在那里,喉咙有些紧。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投篮。球进了,篮网唰的一声,清脆得像秋天的风。

第二个找的是张明。张明正在角落里练抢篮板,一下一下,很专注,没注意到他过来。陈敬东等了一会儿,叫了他一声。张明回过头,抱着球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汗。

“陈哥,什么事?”

陈敬东把社区挑战赛的事说了。张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去菜市场打球,有人看吗?”

“有。很多人。”

张明想了想,又问:“那我能叫我娘来看吗?”

陈敬东愣了一下:“你娘不是在贵州吗?”

张明低下头,攥着那只脏兮兮的篮球。“我想接她来。她还没看过我打球。每次打电话都说,儿啊,你在电视上,娘看见了。但她看的不是真的。电视里的我,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敬东,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如果在菜市场打,她就能站在旁边看。真的看。看我抢篮板,看我出汗,看我打球给她看。”

陈敬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能。你接她来。”

张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亮,像他第一次对着镜头喊“妈,我能挣钱养家了”的时候一样亮。

第三个找的是艾尔肯。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艾尔肯正在训练,那边很吵,他喊了好几声才听清。听完陈敬东的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能不能去我老家打一场?新疆那边,牧区。我从小在那儿长大,那边的人没见过职业球员打球。我想回去打一场,给他们看看。”

陈敬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那边条件差,没有球场,只有空地。但人多,大家都喜欢打球。小时候我就是在那里学会打球的,用木头钉个篮架,在地上画条线,就能打一整天。我想回去,在那种地上打一场。让那些小孩看看,从牧区出去的人,也能打球。”

陈敬东说:“好。去。”

安宁的第一场社区挑战赛,选在城南的菜市场。

杨老板打了招呼,市场管理处在中间清了一块空地出来。不大,勉强能放下半个篮球场。篮架是杨老板让人连夜焊的,铁的,有点歪,但能用。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有菜叶子和水渍。旁边是卖肉的摊位,挂着一排排猪肉,血腥气混着鱼腥味,弥漫在整片空地上。

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这块“球场”,心里有些没底。这能行吗?在菜市场打球,旁边是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地上还有烂菜叶子。这像什么?像马戏团。

人渐渐多了。不是请来的,是自己来的。卖肉的张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围过来了。卖菜的李婶放下手里的秤,站到前排。买菜的、路过的、骑电动车送孩子的,都停下来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打球的来了”,更多的人涌过来。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叼着烟,有人嗑着瓜子。

老刘带着几个年轻球员走进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球衣。他们站在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旁边是猪肉摊和菜摊,头顶是遮阳棚破了好几个洞。老刘环顾四周,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自己家后院。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卖菜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围裙上沾着泥点子,鞋是解放鞋,底都快磨平了。他运球的姿势不太对,球拍在地上弹不起来,因为地不平。但他很认真,弯着腰,盯着篮筐,一步一步往前运。老刘防他,没有认真防,只是张着手,跟着他跑。小伙子突破,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了出来。围观的人发出一声叹息。小伙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刘捡起球,递给他:“再来。”

第二次,小伙子还是没进。第三次,也没进。第四次,球在篮筐上磕了两下,掉进去了。围观的人鼓起掌来,有人喊“好球”,有人吹口哨。小伙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他这辈子进的最重要的一个球。

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小伙子搓着手,说:“刘哥,我从小看你打球。”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得好好打,不能给你丢人。”

越来越多的人上场。有送外卖的小哥,穿着工作服,头盔都没摘;有刚放学的学生,书包还背在背上;有退休的老大爷,穿着背心短裤,腿脚不利索,但投篮很准;有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单手投了一个,没进,孩子笑了。

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那个野球场上孤独投篮的夜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打。现在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打过球,在学校的操场上,在村里的泥地上,在工厂的水泥地上。他们不是不喜欢篮球,只是没有一个让他们觉得“我也可以上场”的地方。

一个小男孩挤到前面,举着手喊:“我也想打!”没人理他,他又喊了一声:“我也想打!”老刘看见了,走过去,蹲下来。小男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

“你叫什么名字?”老刘问。

“豆豆。”

“你会打球吗?”

“会!”豆豆挺起胸脯,很骄傲。

老刘站起来,把球递给他。豆豆抱着球,球比他的头还大。他运了一下,球弹不起来,因为他力气太小。他又运了一下,还是不行。围观的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豆豆不服气,抱着球走到篮架下面,踮起脚,把球往上扔。球没碰到篮筐,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老刘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豆豆举着球,往篮筐里塞,塞了三次,终于塞进去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喊着“我进了,我进了”。围观的人鼓起掌来,掌声很大,在菜市场里回荡。

陈敬东站在那里,看着豆豆坐在老刘肩膀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这孩子也许永远不会打职业,也许过几年就不打球了,但今天这一刻,他会记住。记住自己在一个菜市场里,坐在一个老将的肩膀上,把球塞进篮筐。记住周围人的掌声,记住那个歪歪斜斜的篮架,记住空气里的鱼腥味和猪肉味。

这才是篮球。不是转播费,不是赞助商,不是比分。是一个孩子把球扔进篮筐,然后笑。

活动结束后,老刘走过来,浑身是汗,球衣上蹭了好几个泥手印。他站在陈敬东面前,咧嘴笑着。“陈总,这比在体育馆打球有意思多了。”

陈敬东看着他,没说话。

老刘回头看了看那块空地,卖肉的张屠户已经把刀拿起来了,正在切肉。买菜的、路过的、骑车的,都散了。但地上还有篮球印,还有孩子们跑过的脚印。

“陈总,”老刘说,“你知道吗,那个豆豆,后来他妈来找我,说这孩子不爱说话,在学校也不跟人玩,今天居然主动举手要打球。她说谢谢。”

他看着陈敬东,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不是我们在帮他们。是他们帮我们。让我们想起来,篮球到底是什么。”

陈敬东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渐渐安静下来的空地。地上有菜叶子,有水渍,有篮球印,有孩子们的脚印。头顶的遮阳棚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个个光斑,像散落的篮球。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很踏实。“拼到最后。”今天,他拼的不是赞助商,不是转播费,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拼的是一个孩子坐在老将肩膀上把球塞进篮筐时的笑声。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他给艾尔肯发了一条消息:“牧区那场,你来安排。需要什么,跟我说。”

艾尔肯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是他的大嗓门,背景里有人在喊,在笑,在欢呼:“陈哥,我就等你这句话!”

陈敬东听着那条语音,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路灯还没亮,但天还亮着。他加快脚步,向着那个亮着灯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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