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第一场，安宁队主场。三千个座位，赛前两小时就坐满了。过道里站着人，看台最后一排也站着人。安保人员拿着喇叭喊“不要拥挤”，声音被人浪盖过去了。张明的娘今天换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远远看去像一团火。张明还拄着拐杖，站在球员通道口，不肯坐下。他说，站着看得清楚。
对手是常规赛第一的球队，拥有联赛得分王和助攻王，内外均衡，经验丰富。赛前媒体预测，一边倒看好他们。安宁队能走到总决赛，靠的是意志和防守，但天赋上的差距，不是靠意志能填平的。老刘赛前在更衣室里只说了一句话：“打了一年了，不差这一场。”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跳球。小高还是首发，他的腿没抖。经过上一场的洗礼，他像变了一个人。不是不紧张，是知道紧张没用。对方中锋比他高半头，壮一圈，但小高不怕了。他怕过，怕过了就不怕了。
开场，安宁队进入状态很快。老刘连续命中两个中投，赵铁军抢断快攻扣篮，看台炸了。但对方毕竟是常规赛第一，稳住阵脚后开始反击。他们的得分王在三分线外连续发炮，比分很快反超。第一节结束，安宁队落后五分。
第二节，小陈站了出来。这个赛季场均只有六分的年轻人，在底角投进了三个三分。每次进球，他都跑回后场，面无表情，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在抖，投篮手在抖。老刘知道，那不是紧张，是兴奋。分差在五分和三分之间来回拉锯，谁也拉不开谁。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很安静。老刘的膝盖又在疼，队医给他缠了新的绷带，缠得很紧。赵铁军坐在角落，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没人信他在睡觉。陈敬东没有讲话，战术该讲的赛前都讲了，现在需要的是他们自己去拼。他只是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相信。没有人问相信什么，都知道。
第三节，对方突然改变了防守策略，全场紧逼。安宁队的年轻后卫被逼得手忙脚乱，连续失误，分差拉大到两位数。老刘叫了暂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他看着他们的眼睛，没有骂人，只是说：“把球给我。”接下来，老刘一个人扛起了球队。他运球过半场，面对双人包夹，突破，急停，跳投。一个，两个，三个。分差从十二分追到四分，看台上的喊声震耳欲聋。但老刘的膝盖撑不住了，一个变向之后，他忽然慢下来，捂着膝盖，咬着牙。他没有倒下，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快撑不住了。
第四节，赵铁军站了出来。他像一堵墙，挡在对方得分王面前，不让他接球，不让他出手。对方得分王被他防得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技术犯规。赵铁军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对方得分王被他看得发毛。
最后两分钟，平局。球在老刘手里，他运着球，膝盖在疼，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稳。他突破了，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把球传给底角的小陈。小陈接球，防守人扑上来，他没有投，运了一步，急停，出手。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掉了进去。安宁队领先两分，时间还剩四十八秒。
对方进攻，得分王突破，赵铁军堵上去，两人在空中相撞。哨响，防守犯规。得分王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平局。时间还剩三十二秒，安宁队最后一攻。老刘运球消耗时间，到最后八秒启动，突破，分球给小高。小高在罚球线附近接球，没有犹豫，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对方中锋抢到篮板，叫了暂停。时间还剩两秒。
两秒。对方边线发球，得分王绕掩护出来接球，赵铁军被挡了一下，慢了半步。得分王接球，转身，起跳，出手——球离开了指尖。一道黑影从侧面飞过来。小高。他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像一道闪电，扑向那颗正在飞向篮筐的球。他的手指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砸在篮板上，弹了下来。哨响，比赛结束。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小高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弹动的篮球，大口大口地喘气。队友们冲上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抱在一起。老刘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赵铁军站在人群外面，握紧拳头，仰着头，闭着眼睛。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那个被队友围在中间的十八岁年轻人。他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蹲下身，想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他的手指触到了地板，那里有一小块湿渍，凉的，滑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他盯着那点湿渍，盯了很久。
球员们退场了，看台上的球迷还在喊。张明的娘站在那里，挥舞着那条毛巾，大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像一团火。张明拄着拐杖，站在球员通道口，脸上全是泪。小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他。张明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小子，你救了这场球。”小高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往对方身上泼水。小高被堵在角落里，头上披着毛巾，不知道是谁的。陈敬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想打扰他们，这是他们的时刻，不是他的。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球衣，看着那些还在发抖的手。他的手机震了，林静的飞信：“赢了？儿子说他看见那个小哥哥盖帽了。”他打字：“嗯，赢了。”林静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回来给你留了饭。”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灯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还亮着灯，传来笑声、喊声，还有谁在唱歌。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安宁的夜，风很轻，天上有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那点湿渍还在指尖，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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