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峥沉默了一瞬，忽而一笑。
和方才的恭敬不同，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大嫂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
沈之意移开目光。
霍峥自顾自说着，“传闻中，余家嫡女胆小怯懦，在余家任人欺凌，嫁进霍家当晚割腕自杀。”
霍峥又是一声轻笑，“可今日一见，倒像是换了个人。”
沈之意心里咯噔一下，“人总是会变得。”
“割一次腕没死成，想开了，就变了。”
霍峥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是吗？”
沈之意没接话，只是回视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最后还是霍峥先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
“大嫂要出门？那我不耽误大嫂了。”他侧身让开，“改日再向大嫂请安。”
沈之意点点头，越过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霍峥已经走到霍府门口，正要迈进去，似有所感，也回头看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之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东街走去。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霍峥回来的时机，太巧了。
偏偏昨天霍彦找到苏晴月，今天就回来了。
还有他刚才那个眼神……
她眯了眯眼。
这个霍峥，恐怕不简单。
绸缎庄到了。
沈之意放慢脚步，若无其事地从门前走过，目光扫过那块招牌。
“绸缎庄”三个大字，庄字下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消息。
她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圈，才往霍府走去。
脑子里还在转着霍峥那张笑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途经醉仙楼，一阵急促的狗叫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叫声又凶又急，夹杂着男人的求饶声和女子的喝骂。
沈之意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醉仙楼门口的台阶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正踩着一个壮汉。
壮汉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陆大小姐！陆大小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
那少女冷笑一声，脚上又加了三分力道。
“你刚才说的话，本小姐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叶轻一那个丫头死了也好，省得丢人现眼’？”
沈之意瞳孔微缩。
说的是她女儿！
“我告诉你！”
少女俯下身，盯着那壮汉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叶轻一是我陆彪的朋友，我不许任何人侮辱她，一个字也不行！”
话音刚落下，她一脚一踢，那壮汉直接滚出三尺远。
“滚！”
一声怒吼，吓得那壮汉是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少女蹲下身子，揉了揉大狗的脑袋。
“好了好了，大将军，坏人都被我打跑了。”
大将军亲昵的蹭了蹭少女的腿，尾巴疯狂摇着。
沈之意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
有人记得她。
有人护着她。
有人在她死后，还在替她出头。
沈之意抬脚想上前，刚迈出一步，手臂突然被人拉住。
“我去。”
沈之意侧身看过去，见陆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侧。
他松开她的手臂，大步走向陆彪。
“彪子！”
少女闻声回头，眼睛一亮。
“哥，你怎么来了？”
陆骁弹了下她的脑门，“又打架了？”
“那是他该打！”
陆彪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他。
“他居然敢当着本小姐的面说轻一姐姐的坏话，当我陆彪是吃素的吗？”
陆骁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的沈之意。
陆彪这才看到叶轻一，忙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轻一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骁牵着大将军走过来，垂着眸不看她。
沈之意也垂下眼，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陆骁提前来提亲……
如果女儿嫁的是陆骁，不是霍家……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如果，女儿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
见她不说话，陆骁扯了扯陆彪的袖子。
话却是对沈之意说的。
“那个……我们就先回去了。”
沈之意深吸一口气，目送二人离开，继续往霍府走去。
回到偏殿，她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那张任务关系图。
提笔在陆骁、陆彪的名字旁，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
午膳时分。
偌大的饭桌上，只做了两个人。
沈之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对面的人。
霍峥。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正夹了一筷子菜，吃得斯文优雅。
可沈之意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她原本动过一个念头——霍峥和霍彦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可以……
但这个念头在见到霍峥的那一瞬间，就被她掐灭了。
女儿的死霍震霆和霍彦只能算是保护不到位。
她不能太偏激了。
毕竟现在在霍府，她没有被限制出行，也没克扣用度。
唯一的问题就是霍彦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整日不着家。
不过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霍峥这个人身上的水太深，她还没摸清底细，贸然联手，怕是会引火烧身。
她垂下眼，继续用膳。
“大嫂。”
霍峥突然开口。
沈之意抬眼。
霍峥放下筷子，笑得一脸真诚。
“听说父亲把管家权交给了大嫂，我这次回来，左右也没什么事，不如帮大嫂理理账目。”
账目？
霍震霆这么久以来也只是让霍峥打理打理外头的产业，府里头愣是一点没让他沾手。
她才不去讨那个嫌。
她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不必。”
低头继续吃饭。
霍峥也不恼，笑着点点头。
“大嫂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我吃饱了。”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瞥见身后多了一个人。
霍峥。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见她回头。
甚至冲她笑了笑。
沈之意眯了眯眼，没理他，推门进去，反手就要把门关上。
门合上一半，突然被一只手抵住。
“大嫂。”
霍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带着笑。
“别急着关门。”
沈之意手上用了用力，没推动。
见她不让自己进去，霍峥笑的意味深长。
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听说大嫂派人打听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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