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膳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红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清粥,两碟点心,热气袅袅升起,却无人动筷。
霍震霆坐在主位,面色沉沉,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沈之意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霍峥坐在下首,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又默默垂下。
气氛诡异得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经开始翻涌。
霍峥放下茶盏,习惯性地站起身。
“父亲,我去请大哥。”
话音刚落——
“砰!”
霍震霆一掌拍在桌上,“他爱吃不吃!”
“从今往后,不必等他,也不用提醒他去刑部。”
霍峥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起身的姿势,僵在那里。
霍震霆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
“这差事他不做,有的是人想做。”
膳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垂下眼,没说话。
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
霍峥慢慢坐回椅上,垂下眼,不再说话。
沈之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的目光,在霍震霆和霍峥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片刻后,她放下粥碗。
“父亲,我有件事想说。”
霍震霆抬起眼看她,那张严肃的脸上,神色竟柔和了一瞬。
“说吧。”
沈之意看向霍峥。
“这些日子以来,二少爷的能力,我已经见识过了。”
霍峥微微一怔,抬起眼看她,不明白她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之意看向霍震霆。
“这霍府掌家的钥匙,还是交给二少爷吧。”
霍震霆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霍峥。
霍峥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站起身,拱手道:
“父亲明鉴,这不是孩儿的意思。”
声音急切,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
沈之意却轻轻笑了一声。
“二少爷别急啊,我就不说什么‘能者多劳’了——”
“这是对有能力的人的侮辱。”
霍峥皱起眉——大嫂,你不要害我啊!
沈之意挑眉。
“我只是想说,二少爷的能力本来就配得上这掌家之权。”
她突然转过头,看向霍震霆,发现他正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况且我觉得,这世间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嫡庶之分。”
“不都是父亲的儿子吗?”
霍震霆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看着眼前这张脸,听着那些话,以及说话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心头突然狠狠一颤。
之意啊之意,你的女儿真的很像你!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还记得当年,她也曾说过。
“霍震霆,嫡庶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能不能担得起责任,算了,我跟你个嫡长子有什么好说的,你根本就无法体会那些在主母手下谨小慎微的活着的庶子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那时他不以为意。
后来他接回了霍峥。
再后来……
霍震霆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看向霍峥。
霍峥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向沈之意。
她还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霍震霆的喉结微微滚动。
之意。
是你吗?
这句话在他舌尖转了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不是。
她是叶轻一。
是之意的女儿。
可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见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
为什么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让他恍惚间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
明明像母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明明这世上相似的人多的是。
可他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猜,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之意,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膳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移了一寸,久到桌上的粥饭彻底凉透。
最后,霍震霆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看着霍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把钥匙交给他吧。”
霍峥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霍震霆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霍峥愣在原地,看着叶轻一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随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
早膳过后,沈之意将那串黄铜钥匙正式交到霍峥手中。
霍峥低头看着那串钥匙,一时竟有些怔忡。
沈之意站在他面前,日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暖色的光。
“霍峥,霍府的账目、库房、各处庄子的进项,往后就劳你费心了。”
霍峥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福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开口。
“二少爷放心,老奴会帮您的。”
霍峥怔怔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沈之意,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谢大嫂。”
沈之意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霍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阳光落在铜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福伯在一旁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东街,绸缎庄。
后院的屋子里门窗紧闭,只有一束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堆满纸张的书案上。
沈之意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叠纸,越看眼睛越亮。
姜清远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渝州王不愧是渝州王。”
沈之意抬起头,看向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这才一天,就打听来这么多消息。”
姜清远唇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沈之意收回目光,继续翻看那些纸张。
户籍、行踪、人脉关系、最近三个月的每一笔支出。
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她翻到其中一页,动作突然顿住。
“咦?”
姜清远抬起眼。
沈之意盯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离家那个小公子,居然真不是余兆岩害的?”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离家公子出事那晚,在醉红楼强迫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名伶,那姑娘叫清怜,是醉红楼的红人。
可离公子借着酒劲硬闯了她的房间,事后那清怜险些寻了短见。
而那个下黑手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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