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兆岩正坐在书案后批阅什么。
几日不见,他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书房里乱作一团。
他整个人也像突然老了几十岁一般。
而余兆岩自打铺子被收回,皇上罚俸革职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好不容易熬到余壑舟去翰林院入职。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指望上这个儿子了!
余壑舟居然一大早跑过来,跟他说要“分府别住”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那臭小子居然说。
“父亲,你没听错,我如今已在朝中,理应有自己的院子。”
“不过父亲放心,即便是儿子搬出去了,也不会不管父亲的。”
“父亲有什么事,差人来跟儿子说一声便是。”
余兆岩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波澜的儿子。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你……”
他手指着余壑舟,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是不是叶轻一那个贱人撺掇你的?我就知道!她恨我,她要把我身边的人都弄走!先是铺子,再是你——”
余壑舟后退一步,望着余兆岩气急败坏的脸,冷笑一声。
“父亲慎言,这件事与轻一无关,是儿子自己的意思。”
余兆岩死死瞪着他,余壑舟也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儿子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来往的都是朝中清贵,余府是什么成分,父亲心里清楚。”
“就不需要儿子多言了吧。”
余兆岩率先撑不住,移开了眼神,急匆匆的绕过书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壑舟,你听我说,为父知道这些日子是委屈你了,可你是余家的儿子,你……”
“父亲。”
余壑舟打断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
“希望你明白,孩儿不是在跟您商量。”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宅子我已经看好了,距离父亲并不远,今日便收拾收拾搬过去了。”
他郑重行了一礼,“父亲保重。”
而后,缓步离去。
余兆岩颓然坐回椅上,双手捂住脸。
不知怎么地,耳边不受控制地想起沈之意的声音。
“余兆岩,你也有今天!”
他猛地抬起头,四下环顾,书房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可耳边的声音,却好似鬼魅一般,不断在耳边回荡。
-
接下来的几日,那道声音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
另一边,沈之意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她以绸缎庄为据点,接连见了好几个人。
都是余兆岩昔日的政敌。
刑部的孙侍郎首当其冲,当初他被余兆岩抢走功劳,因此被外放离京,他的幼子在离京赴任的路上,染病瘫痪至今。
他这些年来殚精竭虑才重新升任,回到京城。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还有几个品阶不高的言官,被余兆岩打压过,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也有一些人纯粹看不惯他的做派,碍于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有人牵头,自然一拍即合。
沈之意坐在绸缎庄后院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叠写满人名的纸。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在心里盘算着谁可以拉拢,谁可以利用,谁只能当作暗棋。
姜清远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轻轻地擦,时不时看她一眼。
“还差一点。”
姜清远挑眉。
沈之意叹了口气,“这些事情,皇上未必不知道,只是目前还没有一个让皇上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姜清远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崇山推门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小姐,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叶崇山道,“这几日外面突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说轻一小姐不孝,克父克母,还说……”
他看了沈之意一眼,咬了咬牙。
“还说轻一小姐是天生的灾星,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如今她爹也被她克得家宅不宁,就连……”
“就连嫁入了霍府,霍家大少爷至今不愿与其同房。”
沈之意眸光一凛,“可查到是谁散布的了。”
叶崇山点点头,递过来几张记录的密密麻麻的纸。
“这两天城里来了个术士,在城南摆了个摊子,自称什么‘青云子’说是精通命理,能断吉凶。”
“有人找他算了轻一小姐的生辰八字,他当场断言,说小姐天生克父克母,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
姜清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般。
“要我派人去把那个……”
说着抬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手势。
沈之意摇摇头,唇角微微勾起。
“杀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沈之意冷笑一声。
“他既然想唱戏,那我就陪他唱一出。”
姜清远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想怎么做?”
沈之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日光涌进来,落入她眼底。
“小叶子,你亲自去一趟,就说霍家少夫人听说了他的大名,也想请他算一卦。”
“至于日子嘛,就定在三日后吧,到时候就在城南的关帝庙前,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给我算算。”
叶崇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去。
-
三日后,京城之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一个身着道袍的术士在街边支了个摊子,旁边挂着一面幡旗。
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龟甲、铜钱、签筒,还有一叠黄纸。
围观的人不少,都在等着看他如何断命。
这几日城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霍家少夫人“克父克母”“天生灾星”的说法几乎无人不知。
如今听说她要当众请术士算命,看热闹的人早早便来了。
将那道士的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那术士盘腿坐在案后,鹤氅羽冠,三缕长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巳时正,人群之中忽然自动让开一条缝。
沈之意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月白色衣裙,腰间系一条青色的丝绦,发间簪了一朵白色的绒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位就是那霍家新过门的少夫人吧。”
“看着也不像什么灾星啊……”
“你懂什么这种东西,哪能看得出来?”
沈之意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那术士面前。
那术士眼皮也没抬。
“这位夫人,可是要算命?”
沈之意在摊子前坐下。
“青云子大师是吧,我这人比较直,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听说你前几日给人算过一卦,说那人生来克父克母,是天生的孤煞命。”
术士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之意淡淡道,“那个人就是我。”
她理了理袖口,看了一眼围观的众人,轻笑一声。
“大师既然号称铁口直断,那不妨先算算自己今天的运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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