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壑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退后一步，让开路。
码头。
叶崇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几只木箱码在船头，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他站在跳板旁，看见沈之意走来，眼眶红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沈之意上了船。
船的另一头，叶文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江面。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就算灵魂不是轻一，身体也是。
轻一，你只能是哥哥的。
哥哥终于要带你离开京城了。
他的手攥紧了船舷，船夫解开缆绳，竹篙撑在码头上，船身一晃，慢慢离了岸。
沈之意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远。
叶崇山还站在那里，霍震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码头上，身姿笔挺。
霍彦没有来。
沈之意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江面。
水流很急，船行很快。
两岸的青山往后倒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块金牌和那道圣旨。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冰凉冰凉的。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扶着船舷，望着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对岸隐约的花香。
-
霍彦回到霍府，推开婚房的门，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迈不开。
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成婚那晚的样子。
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被面那朵鸳鸯戏水的花纹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霍峥站在门口，想进去，又停住了。
他看着大哥坐在床沿上，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从未见过霍彦哭。
在他的记忆里，大哥永远是那个昂着头走路的人，即便被父亲罚跪祠堂。
即便被陆骁当街打得鼻青脸肿，即便苏晴月闹出那些荒唐事，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他坐在那张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霍峥后退了一步。
他正要转身离开，霍彦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霍峥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你早告诉我，我就可以早点做准备，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霍峥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霍彦的眼睛，任由那只手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在他咽喉处微微发颤。
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冲过来，一把推开霍彦。
“我可告诉你啊，霍彦！不许欺负我夫君。”
陆彪挡在霍峥面前，仰着脖子瞪他，眼眶还红着，像只炸了毛的猫。
“别以为你现在是我大哥，我就不敢揍你！我告诉你，我在家连我哥都揍！”
霍彦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没有还嘴，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霍峥脸上。
霍峥拉开陆彪，轻轻把她护到身后，低头看着她。
“彪儿，他现在很难过，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陆彪咬着嘴唇，看了看霍彦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霍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你快点回来。”
回廊下只剩兄弟两个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霍彦靠在廊柱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霍峥站在一旁。
过了很久，霍彦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
“她走了。”
霍峥没有说话。
“她真的走了。”
霍峥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哥，她从来都不是我们的。”
他轻叹一声，“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霍彦没有抬头，肩膀却剧烈地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陆彪的声音，在喊霍峥，脆生生的，带着新婚妻子特有的娇嗔。
霍峥站起身，最后看了霍彦一眼，转身往回廊那头走去。
-
沈之意这边，船行七日，几乎没停。
过了两道闸口，换了三次船，两岸的景色从熟悉的村落变成陌生的山峦，又从山峦变成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大周境内的界碑早已看不见了。
沈之意站在船头，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叶崇山也从不打扰，每日端了饭菜放在小桌上，她吃几口，他便收了，从不催促。
叶文坐在船尾，很少到前舱来。
他总是在擦那把刀，或者望着水面发呆。
沈之意偶尔回头，能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船又在码头换了一艘更大的船。
船夫说再往前走两日，便是景城了。
景城不在大周版图上，是海上商路的中转站，各色人等混杂，什么规矩都没有。
叶崇山把货物搬上船，又将几只木箱重新捆好。
沈之意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忽然开口。
“小叶子。”
叶崇山直起腰。
“怎么了？”
“下一站，不要再让叶文跟着了。”
叶崇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绳索，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我会和他谈。”
他转身往后舱走。
刚走了两步，舱帘被人猛地掀开，叶文冲了出来。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沈之意，箍得死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化成烟飘走。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轻一，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做，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行了。”
沈之意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叶文。”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听。”
叶文摇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蹭来蹭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说，我就不听。”
沈之意伸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急不慢。
叶文的手在发抖，却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她的手指比他细得多，凉凉的，像几根冰棱。
“你喜欢的不是我。”
沈之意退后一步，看着他。
叶文的眼眶红了。
“是你。”
“你喜欢的是轻一。”
沈之意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轻一，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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