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蝉鸣声,在八月的午后显得格外聒噪。
服部平次骑着摩托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他百无聊赖地拉开头盔的护目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座,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像是一颗小石子,硌在了这位关西名侦探的心头。
太安静了。
以往这种时候,耳边总会传来那个聒噪的声音:
“平次!你骑慢点啦!”
“平次!我要吃那家的章鱼烧!”
“平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可是今天,身后空空如也。
“那家伙……最近在搞什么鬼?”
平次皱了皱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具体多久他也记不清了,大概有一个月?——没有被远山和叶缠着了。
没有护身符的叮嘱,没有便当的投喂,甚至连那个以前一天能响十次的手机,最近也安静得像块砖头。
他想起了几天前,老妈在家里对他冷不丁说的那句话。
“平次,和叶最近不怎么找你了,你不在意吗?那孩子的眼神……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哦。”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一边翻着大泷警官送来的卷宗,一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啊?老妈你别瞎操心了。那家伙肯定还在为上次去梅田我放她鸽子的事情生气呢!女人就是麻烦,过几天气消了就好了。”
是的,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肯定又是在哪里生闷气吧。”
平次自以为是地撇了撇嘴,“真是麻烦的女人。”
绿灯亮了。
平次一拧油门,却并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掉转车头。
“算了,本大爷今天心情好,就主动带她去吃顿好的,顺便去游乐园逛逛。这样她总该消气了吧。”
这位智商高达160的名侦探,凭借着惯性思维,自信满满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平次?”
听筒里传来和叶的声音。但让平次感到意外的是,背景音并不是安静的房间,而是一片嘈杂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切菜声、油锅滋啦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
“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平次大声问道。
“我在……我在忙。”和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先挂了,这边正忙着备料……”
“哈?备料?”平次一头雾水,“你是远山家的大小姐,备什么料?喂,和叶,我现在在通天阁这边,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大阪烧,然后去……”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打断了平次的施舍。
平次愣住了:“哈?你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吃吗?”
“我现在没空。”和叶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被拒绝后的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店里今晚预订满了,离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又是那个“离哥”。
那个风见离,和叶怎么又到他那里去了?
“喂喂,和叶,你搞清楚,我可是难得主动约你……”
“平次。”
和叶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如果你真的想见我,就来心斋桥这边的咖啡店吧。我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去买调料,只能在那里见一面。”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平次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那个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跟屁虫,竟然挂了他的电话?还只给他半个小时?
“好啊。”平次咬了咬牙,重新戴上头盔,“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半小时后,心斋桥某咖啡店。
平次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烦躁地抖着腿。
“叮铃。”
门被推开。
平次抬起头,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调侃几句“你迟到了”或者“怎么穿成这样”,但他张开的嘴却僵住了。
走进来的远山和叶,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没有穿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也没有穿方便活动的运动装。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虽然还是扎着马尾,但发圈换成了一个精致的樱花饰品。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场变了。
以前的和叶,脸上总是写满了“看我!平次你看我!”的急切。
而现在的和叶,脸上挂着淡淡的妆容,眼神平静而柔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女人的光晕,她变漂亮了。
但那个让她发光的人,显然不是面前的服部平次。
“只有二十分钟了。”
和叶坐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男士手表(那是风见离淘汰下来的旧表,她却当宝贝一样戴着)。
“要喝什么?我请客。”
“和叶……”平次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以前的和叶,身上是一股活力的清香味或者她自己的洗发水味。
但现在,她身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很复杂的味道——是高汤的鲜味、味淋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男士须后水的味道。
那是长期浸泡在“离”料理店里,被那个男人的生活腌入味了的证明。
“啊,可能是油烟味吧。”和叶不在意地闻了闻袖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甜蜜的笑,“刚才在帮离哥试新菜的酱汁。”
“离哥,离哥,又是那个离哥。”
平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引得周围人侧目。
“远山和叶,你是哪根筋不对了?放着好好的合气道不练,放着我不理,跑去给一个厨子当保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是青梅竹马?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甲子园?”
面对平次的质问,和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对吼,也没有哭着辩解。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平次,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悲悯。
“平次。”
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我没有忘。我记得我们要去甲子园,记得你要成为第一名侦探,记得我曾经为了给你求护身符跑遍了所有的神社。”
“可是,平次。你也忘了。”
和叶伸出手,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冰咖啡。
“你忘了,我也需要被看到。你忘了,我也是个女孩子,我也想被人关心着,被人哄着。”
“你总是跑得太快了,眼睛里只有案件,只有真相,只有那个关东的工藤新一。我追了你这么多年,真的……跑累了。”
平次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这台词不对。
按照剧本,她不是应该说“笨蛋平次我才没有累”,然后继续追着他跑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平次试图用那个标志性的坏笑来掩饰慌张,“是不是那个厨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走,带我去找他,本大爷要揭穿他的真面目……”
“不用了。”
和叶站起身,拿起了随身的包包。
“他不是什么坏人。他是我见过最温柔、最让人安心的男人。”
提到风见离时,和叶的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平次从未拥有过的、全心全意的爱慕。
“在他那里,我不需要追赶。我只需要站在那里,他就会回头,会给我擦汗,会给我做最好吃的料理,会……需要我。”
“平次,虽然他心里可能还没完全放下过去,但我愿意等。因为在他身边,我感觉自己是‘和叶’,而不是‘服部平次的跟班’。”
说完这些,和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时间到了。店里的晚餐高峰期要开始了,我得回去了。”
“等一下!和叶!”
平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她。
但和叶侧身避开了。
“再见,平次。以后……如果有案子,还是去找红叶小姐商量吧。她应该比我更懂你。”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那个曾经扎着马尾、满眼都是他的少女,推开咖啡店的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阳光里。
她跑的方向,不是家,也不是学校。
而是天王寺区的那个小巷,那个有着温暖灯光和那个男人背影的地方。
平次仍然是她的朋友,她的青梅竹马,但已经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
咖啡店里恢复了安静。
服部平次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半空。
桌上的冰咖啡还没动,杯壁上的水珠滑落,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水渍。
“失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迟来的闪电,终于劈开了他那颗迟钝的大脑。
他破过无数复杂的案件,看穿过无数犯人的诡计。
但他唯独没有看穿,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女孩,也会有转身离开的一天。
而且,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幸福。
“什么嘛……”
平次慢慢收回手,压低了帽檐,遮住了瞬间红透的眼眶。
“笨蛋和叶……”
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关西的高中生名侦探,第一次尝到了比失误破案还要苦涩一万倍的滋味。
那是名为“后悔莫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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