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市委常委会如期举行。
跟之前每次都不一样,这回开会,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闷得人透不过气。
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神态各异。
有人低头翻着那份关停整治报告,纸页沙沙地响。
还有人把玩着手里的笔,眼睛时不时往上首瞟。
所有人的余光,几乎都围着李小南打转。
她到宜城两个多月,大刀阔斧地关停了十二家小矿小厂,涉及到六个乡镇,让上千号工人、直接没了着落。
动静之大,早就牵动了各方神经。
市委常委、副市长李明易把笔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是分管工业的,小矿小厂是他的责任田,这一刀割下去,最先疼的是他。
“市长,整治小矿小厂、保护环境,方向是好的,我坚决拥护。”
李明易的开场白很常规,但任谁都听得出,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但目前关停,涉及上千工人的就业问题,乡镇税收也直接受到了影响。我主要担心两件事,一是就业托不住,二是稳定守不住。”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可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明白。
“如果后续产业接不上,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这个风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政法委书记吴宝升跟着开了腔,语气不冲,但意思更毒:“明义同志说的就业问题,确实是实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我这边收到的信访反映,青石沟、兰花峪那几个乡镇,已经有群众上访的苗头了。”
他话里有话:“老百姓可不懂什么环保不环保的,他们只知道矿关了,家里的顶梁柱没地方挣钱了。维稳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瞥了上首的李小南一眼,又补了一句:“有些工作,光有决心不行,还得考虑实际情况。”
这话等于明着骂,李小南是个不懂实际,不懂基层,光会喊口号的‘空降干部’。
话音刚落,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表情,还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李小南身上。
常务副市长牛有成皱眉,放下手中的笔,刚要开口,就被李小南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果然,统战部长韩文博也跟了上来。
他是管民营经济的,那些小矿主、小老板,跟他关系向来不错。
“我插一句。我接触的民营企业主比较多,有些小矿主反映,他们不是不愿意整改,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
韩文博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李市长,咱们做决策时,是不是应该多给下面一些明确的指引?”
三个人,三把刀,刀刀都冲着‘整治’来的。
看来这一动,确实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李小南耐心地听完,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钢笔帽,然后把它搁在本子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动作不大,却给所有人带来一股莫名的压力。
“明易同志说的就业问题,是实情。”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下去调研时,跑过青石沟,也去过兰花峪,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我清楚。”
她没急着反驳,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
这是态度。
“但关于关停整治,我有两句话要先说清楚。”
她看向众人,语气不急不慢,“第一,一刀切这个说法不成立。有证的、手续齐全的、安全环保达标的,可以继续生产。
我们关停的是三无企业,无证开采、无安全措施、无环保设施的那一批。关得合理合法,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李明易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至于那些有实力、守规矩的小矿主、小老板,政府也没有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李小南的语气缓下来,“而是要引导他们转向石材精加工、尾矿综合利用、矿山生态修复这些方向,这是下一步要做的事。
有些老板已经找过我,想转型,缺的是路子、是政策。
这些东西,政府肯定要给。”
这话一出,韩文博的表情微微变了。
李小南不是在否定他,而是接过他的话,往更深处说。
这才是让人难受的地方。
“第二,”李小南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拔高,“咱们宜城是有些资源,但资源并不是取之不尽的,总不能祖祖辈辈都靠山挖山、吃山毁山吧。
小矿小厂一关,不少乡镇立刻就空了、慌了。
群众担心没收入,干部担心没税收,这很正常,我理解。”
她停了一拍。
“但阵痛之后,必须想明白一件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宜城,不能光靠资源吃饭,也不能再靠天吃饭。
必须改成靠政策吃饭、靠品牌增收、靠组织发力。”
这话说得硬。
不是商量,是定调、定方向。
在来宜城之前,她和雷鸣有过几次简短的通话,他们两人在宜城未来的发展方向上,已经达成了一致,就是紧跟省委政策,走一条绿色发展之路。
这也是为什么,她这么折腾,雷鸣还咬牙支持的原因。
“不过,我也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家最担心的,是这几个月怎么办。这个问题,我还真想过。”
李小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我提些短期措施,不等产业起来,就能先把人稳住的。”
“首先,就是以工代赈。关停矿山不是撂荒不管,生态修复、尾矿治理、复垦复绿,这些活都得有人干。
市里可以把相关项目打包,优先吸纳关停企业的失业工人。”
“至于说钱从哪儿来?”李小南不等众人发问,直接道:“我研究过,省里有矿山环境恢复治理保证金,市里再配套一部分,专款专用。”
“其次,增设公益性岗位。”她看向众人,“每个关停乡镇,增设护林员、河道巡查员、环境卫生监督员这些岗位,优先安排零就业家庭。
这笔钱,市、县两级财政挤一挤,再向省里争取就业专项资金,先保基本生活不断档。”
“最后,就是精准培训和对接。”
李小南深吸一口气,“市县两级劳动局牵头,一个月内,把关停工人的底数摸清——多少人愿意继续务农、多少人想学新技术、多少人可以外出务工。
分门别类,组织短期技能培训,同时对接省内外用工企业。培训期间,发放基本生活补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明易等人。
“这三点,虽不能根治问题,但能换来三到六个月的窗口期。
窗口期里,咱们把产业转型的路子跑通了,工人有了去处,稳定自然就兜住了。”
李明易没接话。
方案很漂亮,但句句不离钱。
一旦钱跟不上,就是空中楼阁。
不说别的,光是省里的钱,申报、审批、拨付,一环扣一环,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真等钱下来,上访的人、早就堵到市政府门口了。
在他看来,这位空降的年轻市长,有点想当然了。
但他也不会再深说。
一来,连书记都没开口。
二来,他倒要看看,这位李市长嘴上说得漂亮,真要真金白银往里砸时,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