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人之初,性本善……”
他刻意加大了诵读的声音。
那声音在闷热的学堂里回荡,试图压制住窗外越来越大的嘈杂声,试图压制住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性相近,习相远……”
刘文镜念得很用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清流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先生。
他看到刘文镜握着戒尺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恐惧,这是愤怒。
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读书人,面对这种被凭空污蔑、被群氓逼迫的屈辱,内心正在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室内的整洁与室外的粗鄙,书本里的圣贤大道与现实中的贪婪愚昧,在此刻形成了极其惨烈的撕裂。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退钱!”
“把真东西交出来!”
刘文镜的诵读声渐渐被淹没。
他停了下来,放下书本,死死地盯着学堂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距离放课的钟声敲响,还有整整半个时辰。
但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砰!
一声巨响。
学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两扇门板狠狠地撞在两侧的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刺眼的阳光随着大门的敞开,大片大片地涌进昏暗的学堂。
几十个壮劳力堵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汗臭味和泥土的腥气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墨香。
学童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往教室后面缩。
许清流坐在原位,脊背挺直,目光冷冽地锁定在门口那道人影上。
李黑大步跨过门槛。
他脸上挂着一种小人得志的扭曲笑容,眼神里闪烁着贪婪与恶毒的光芒。
李黑一脚踏进门槛,手里拎着一杆缺了秤砣的破秤,对着刘文镜狞笑道:“刘先生,咱们来称称,您这圣贤书里的‘公平’值几个钱?”
李黑跨过破碎的门槛,大步流星走到讲台前。
他手里拎着那杆缺了秤砣的破木秤,手臂抡圆,将木秤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讲桌上。
老旧的讲桌剧烈摇晃,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刘文镜那本翻开的《三字经》上,晕染开一片黑迹。
“刘先生,咱们来称称,您这圣贤书里的‘公平’值几个钱?”
李黑咧开嘴,露出常年嚼草根留下的黄黑牙齿,脸上的横肉因为狞笑挤作一团。
刘文镜低头看了一眼沾了墨汁的书页,面色瞬间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李黑。
李黑毫不畏惧地回瞪,随后转过身,面向门外黑压压的村民,双手在半空中用力往下压了压。人群的嘈杂声稍稍减弱。
“大家伙都评评理!”
李黑扯着沙哑的嗓子,手指几乎要戳到刘文镜的鼻尖。
“咱们送娃来这学堂,哪家交的束脩不是两斗麦子外加三十文铜钱?”
“我李黑没少交一粒粮食,赵铁匠没少掏一个铜板!凭什么?”
李黑猛地转身,粗糙的手指指向学堂角落里的许清流。
“凭什么许家那小崽子就能每天留下学《论语》,学当官发财的真本事!”
“咱们的孩子就只能天天念那个什么狗屁《三字经》!这心偏得没边了!”
赵铁匠挤开前面的人,大跨步迈进学堂。
他宽大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门框上,震得土墙簌簌直掉灰。
“李黑说得对!我们交一样的粮,出一样的钱,刘先生,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赵铁匠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粗声粗气吼道。
王拐子拄着木拐杖,一瘸一拐走上前,拐杖用力捣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学堂是咱们几个村凑钱建的,你吃咱们的饭,却给许家当狗,今天你不把这事掰扯明白,咱们没完!”
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几十个壮劳力将学堂的大门和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阳光完全遮挡。
浓烈的汗臭味混杂着常年下地沾染的泥土腥气,随着夏日的热风涌入学堂。
这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屋内原本淡淡的墨香,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清流端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指尖紧紧按着胸前书袋里那本《论语》。
粗糙的封皮隔着布料传来真实的触感。他看着眼前这群陷入狂热的村民,眼中寒芒闪烁。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群底层村民根本不在乎《论语》写了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本书有多难懂。
他们只看到许家得到了他们没有的东西。这种小农心理在李黑的挑拨下,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暴动。
“退钱!”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这句呼喊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对!退钱!许家多学了本事,把咱们的学费退回来!”
“不退钱也行,把那本什么《论语》撕了,一人分几页拿回家!凭啥他许家独吞!”
荒诞的叫嚣声在狭小的学堂内回荡。
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学童见有大人撑腰,跟着起哄。
李狗蛋抓起一把地上的碎泥块,用力朝讲台的方向扔去。
泥块没有砸中刘文镜,砸在了讲桌的边缘,碎裂的泥土溅落在刘文镜的青布长衫上,留下一个脏污的印记。
刘文镜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讲桌边缘,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他试图用读书人的方式解决这场闹剧。
“诸位乡亲,且听老夫一言。”
刘文镜抬起手,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人群的叫骂声稍微停歇。
“孔圣人有云,有教无类,然亦需因材施教。”
刘文镜看着这群目不识丁的汉子,放慢语速,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蒙童启蒙,当以《三字经》、《百家姓》打底。”
“认全了字,明了事理,方能触碰四书五经。”
“清流他天资聪颖,早已识字,老夫授他《论语》,是顺应其才。”
“你们的孩子根基未稳,连字都认不全,若强行教授《论语》,那是拔苗助长,害了他们!”
“放你娘的狗臭屁!”
李黑直接爆了粗口,一口浓痰吐在讲台前的青砖上。
“什么因材施教,什么拔苗助长!你就是收了许家的黑钱!欺负我们不识字是吧?”
赵铁匠挥舞着拳头跟着骂道:“少拽那些酸词!我们不懂什么四书五经,我们只知道一碗水端平!”
“你今天不把那真本事教给所有娃,这学堂就别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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