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亮,不大,但每个字都干干净净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亭子里安静了两息。
张文远先愣住了,继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好一个不怕冷!”
他用手指点着画面上那根最高最瘦的枝丫,上头孤零零地顶着两朵墨梅,枝干被风压弯了却没断。
“这画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意思!”
李万升也跟着笑出了声,虽然多半没听懂哪里有意思,但张主簿笑了,他就跟着笑。
许清流没有趁势再多说一个字。
他躬身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亭柱旁边,垂手,立定。
整个人又变回了那截安静的树瘤。
王富贵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攥在扇骨上的手指松开了,袖子里的汗都渗到了扇面上。
周先生始终没笑。
但他端着茶碗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正眼看向许清流。
许清流感受到了那道打量的重量。
周先生看了几息,收回了视线,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茶。
暮色从竹亭西面渗进来,把半张石桌染成昏黄色。蝉叫得震耳朵。
三位贵客先后起身。
张文远走的时候拍了拍王富贵的肩头,嗓门还带着笑意:“你这小厮不错,下回有好茶,还叫他来伺候。”
王富贵连连点头哈腰。
李万升哼了一声,自顾自走了。
周先生最后一个出亭子。
他经过许清流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许清流屏住了呼吸。
周先生的袖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袖中的手指似乎动了动,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
然后那只袖子晃过去了。
周先生什么都没说,抬步出了竹亭,踩着青石板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王富贵把三位贵客一路送到了大门口,前院的丝竹声也歇了,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杯盘碗碟。
许清流独自留在亭中。
他把三只茶碗收到托盘上,残茶倒进亭角的排水沟里,碗底的茶渍用袖口仔细擦过,摞得整整齐齐。
桌面上溅的几滴水渍也一点点擦干净了,毡毯叠好,压在桌角。
做完这些,许清流长长吐了一口气,从踏进竹亭到现在,他一共开过两次口,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字。
他端起托盘,转身穿过侧廊,往杂物间走。
青砖上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穿过那扇破旧的木门,泔水的酸味又钻进了鼻子。
暮色里,刘文镜正坐在那个倒扣的破水缸上。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在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一小块光斑边缘。
听到脚步声,刘文镜没有回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姓周的,有没有单独跟你说什么?”
嗓子哑得厉害。
许清流把托盘搁到地上的木架子上,摇了摇头。
“一个字都没说。”
刘文镜又沉默了很久。
暮光从头顶那个破洞漏下来,只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放心,倒更像是后怕。
半晌,刘文镜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闷闷地从背影后面传过来:“顿一下……也就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许清流听出里头有东西没往外倒,但他没追问,今天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有些事急不得。
脚步声从侧廊方向传来,又快又急,踩得青砖啪啪响。
王富贵的胖脸从破木门后面探了进来,整张脸红扑扑的,跟喝了二两烧刀子似的。
折扇摇得虎虎生风,带出一股劣质熏香混着汗味的气息。
他一屁股坐到那个倒扣的破水缸上,翘起二郎腿,扇子敲着膝盖,嘴里连连咂巴。
“文镜兄,你这徒弟。”
扇子往许清流方向虚点了两下,啧啧有声。
“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大场面见过不少,你猜张主簿临走时跟我说什么?”
刘文镜转过身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说什么?”
“他问我。”
王富贵把折扇啪地一合,学着张文远那副官腔拖长了尾音。
“你这小厮哪家的?手脚倒是伶俐。”
王富贵说完自己先乐了,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你别小看这句话。”
他手指往前院方向一指。
“张文远是什么人?一县主簿,每天从他手底下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能多嘴问一句,那就是记住了。”
刘文镜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王富贵的扇子又摇起来了,但这回摇得慢,一下一下的,带着盘算的节奏。
“文镜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语气却比方才热络了不止三分。
“以后但凡我这边有身份高些的贵客登门,品茶也好,雅集也罢,我提前派人给你递个信。”
“你让这娃娃过来帮衬帮衬,在大人物跟前多露露脸,日子长了,混个脸熟。”
扇子往许清流身上虚点了一下:“对这娃娃的前程,总归是有好处的。”
话说得漂亮。
许清流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却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王富贵这人精,嘴上说的是对娃娃有好处,实际上他是尝到了甜头。
今天这一遭,张主簿喝了舒心茶,吃了舒心点心,末了还夸了一句他府上的人调教得好。
这种体面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偏偏许清流白送上门。
他这是要把自己当一件随叫随到的体面摆设。
许清流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声音清清亮亮的:“多谢王老爷抬爱,清流记下了。”
不推不拒,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王富贵对这副不咸不淡的反应好像已经摸到了几分脾性,也没多纠缠,拍着大腿站起来,手里的扇子往侧廊方向一挥。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们爷俩自便。”
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过身来,袖子往里一摸,掏出一小串铜钱。
油亮的手指捏着钱串子,往许清流手心一塞。
“今天辛苦了,拿去买两个饼垫垫。”
铜钱不多,掂量着也就七八文的样子,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许清流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又抬头看了看王富贵。
那张胖脸上堆着笑,笑得很随意,跟打发跑腿小厮的架势一模一样。
许清流把铜钱举到胸前,双手捧着,原数递了回去。
“王老爷的好意,清流心领了,今日不过是搭把手的事,若收了钱,倒生分了。”
王富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着许清流看了好几息,那张笑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从随意到惊讶,从惊讶到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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