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先生,这等污言秽语贴在这里,实在是不堪入目。”
另一个书生说着,就要伸手去撕那张宣纸。
“我这就把它撕了,免得碍了先生的眼!”
“慢着。”
孔彦抬起手,拦住了那个书生。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个书生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孔彦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那张宣纸。
周围的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位孔家传人到底在看什么。
一篇吐槽绿豆糕发霉的文章,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孔先生也想研究研究这绿豆糕是怎么馊的?
许清流站在后方,静静地看着孔彦的背影。
他发现孔彦看得很仔细。
从第一个字,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字。
不仅看内容,还在看字迹的转折,看墨色的浓淡。
甚至连落款处那个狂放的收笔,都端详了许久。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还有书生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祁亮咽了口唾沫,往许清流身边靠了靠。
“许兄弟……”
祁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孔家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他该不会也跟这帮蠢货一样,从我这馊豆糕里,看出什么治国理政的大道理了吧?”
许清流摇了摇头。
“他看的不是道理。”
“那他看什么?”祁亮不解。
“看底子。”许清流轻声说道。
祁亮愣了一下,没明白。
就在这时,孔彦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满脸愤慨、恨不得把祁亮生吞活剥的书生们。
“我倒是觉得,蛮有意思的。”
孔彦开口了。
语气依旧平和,但这句话,却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一锅粥。
山羊胡老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先生……您说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等腌臜之作……您觉得有意思?”
“孔先生,这可是拿馊豆糕来消遣咱们啊!”白净书生也急了。
“这简直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您怎么能说有意思呢?”
书生们急了。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被骗,可以接受自己被祁亮当猴耍。
但他们不能接受,高高在上的孔家传人,竟然也跟着这个纨绔子弟一起胡闹。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群刚才还在对着文章顶礼膜拜的人,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孔彦没有理会他们的抗议。
他指着展示板上的文章。
“这确实只是一件小事。”
孔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甚至可以说,是一件荒唐的闹剧。”
他看着祁亮,又看了看那些书生。
“可这娃娃的字,还有文风,遣词造句,都有很深厚的底子。”
孔彦指着宣纸上的墨迹。
“你们看这字。”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这是台阁体的底子,却又揉进了一丝狂草的桀骜。”
“这种字,没有名家指导,没有日复一日的悬腕苦练,根本写不出来。”
“你们平日里自诩才子,有谁的字能比得上这篇腌臜之作?”
书生们被问得面红耳赤,一个个低下了头。
孔彦接着说道。
“再看这文风。”
“用最华丽的辞藻,最严谨的骈文格式,去写一件最不入流的琐事。”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文字驾驭能力,更需要一种打破常规的胆识。”
“你们的文章,千篇一律,全是从四书五经里抠出来的陈词滥调。”
“而这娃娃,却能把生活里的腌臜事,写得如此气象万千。”
“这叫什么?这叫举重若轻!”
祁亮原本还在袖子里搓手指,听到孔彦这番话,眼睛瞬间亮了。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到没?听到没!”
祁亮指着那群书生,得意洋洋。
“孔先生都说了,本公子这是举重若轻!你们这帮蠢货懂个屁!”
许清流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许清流对孔彦的评价也高了几分。
这个人,能透过表象看本质,没有被书院里那种死板的规矩束缚。
不愧是孔家传人,这份眼界和格局,确实比张鹤年那种地头蛇强太多了。
山羊胡老生还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
“可是先生……他这毕竟是在胡闹啊!长青山乃是读书圣地,怎容他如此放肆?”
孔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读书圣地?你们把张鹤年那种趋炎附势之徒评出来的文章当成圣典,这长青山,早就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孔彦这是直接把张鹤年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山羊胡老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生息怒!学生知错了!”
孔彦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老生,他转过身,指着文章开头的那句“青帝司春,玉管催葭”。
“这八个字,用得极妙。”
“破题之稳,转承之自然,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绝对写不出来。”
他又指着那句“窃骊龙之珠,未若探釜中之珍”。
“用典精准,对仗工整。”
“虽然写的是偷吃糕点,但这份文字驾驭的功力,却做不得假。”
孔彦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书生。
那些原本还愤愤不平的人,接触到他的视线,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只看到了文章里的荒唐。”
孔彦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带着一股极重的威严。
“却没看到这荒唐背后的才华。”
他转过身,指着那篇被祁亮盖在下面的、张鹤年评定的甲等文章。
“你们把这篇辞藻堆砌、空洞无物的废话奉为圭臬。”
“对着一篇毫无生气的死文章顶礼膜拜。”
“却对一篇真正展现了文字功底、充满灵气的文章嗤之以鼻。”
孔彦看着山羊胡老生,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换做你们来,将同样的事情用此等笔法写出来,你们能做到吗?”
全场安静!
几十个书生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接话了。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孔家传人的霉头?
许清流站在柳树底下,视线停留在孔彦的背影上,心里对这位白衫儒生的评价又拔高了几个层次。
原本以为,这社稷书院里全是些像张鹤年那样趋炎附势、只认规矩的木头人。
现在看来,这位孔家传人,跟那些家伙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不过想想也是,孔家在大梁朝的地位太特殊了。
那是传承了千年的圣人血脉,除了龙椅上那位,孔家人出门连内阁首辅的轿子都不用让。
这种超然的地位,注定了孔彦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
他不需要像张鹤年那样靠卡学生的脖子来捞好处,也不需要像这群老生一样靠互相吹捧来找存在感。
他有底气说真话。
不需要和那些人同流合污,自然也不在乎得罪谁。
当然,也可能是他骨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祁亮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紧张,整个人像只斗胜的公鸡,下巴扬得老高。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许清流,压低声音显摆。
“听见没?孔先生说我这是举重若轻!这帮蠢货还想跟我斗?”
许清流没搭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动静。
孔彦转过身,看着那群连头都不敢抬的书生,语气依旧平缓。
“从今年开始,我也要负责书院里主要的授课。”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老生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
孔家传人亲自授课?这可是社稷书院好几年都没遇见过的好事。
要是能得到孔彦的青睐,以后在文坛上的路可就好走太多了。
孔彦没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我来之前,一直在想,教你们什么好。”
“论朝堂上的政治策论,书院里那几位退下来的大儒,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了解得多。”
“论哲学人生,我活的岁数还没你们当中一些人长,走过的道路还并不算远。”
他伸手指了指展示板上那篇偷糕记。
“但今天看到这个,恰好给了我一个现成的课题。”
山羊胡老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学着写这种……这种市井琐事?”
“不光是写琐事。”
孔彦看着他。
“以后,每个月,你们所有人都要写一篇文章交给我,没有详细的课题,哪怕你只写去厨房偷吃这件小事,写你昨天夜里怎么打呼噜,都可以。”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写打呼噜?写偷吃?这哪里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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