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窜了上来,映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祁亮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灶底的灰。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丝绸衣服早就换成了粗布短打,上面沾满了烟灰和油渍。
“往左边拨一拨,火要压在锅底正中间。”
许清流头也没抬,手里麻利地切着萝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极富节奏的笃笃声。
“你这刀工,不去当屠夫可惜了。”
祁亮看着许清流把一根胡萝卜切成细如发丝的形状,忍不住吐槽。
许清流没理他,继续切菜。
“切得细,熟得快,省柴火。”
祁亮翻了个白眼:“书院差这点柴火?”
“习惯了。”
许清流把切好的菜装盘。
“以前在村里,一根柴火恨不得劈成八瓣烧。”
祁亮撇了撇嘴,按他说的把木柴往中间推了推。
火势旺了起来,烤得他直往后躲。
“这火烤得人脸疼。”
祁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顺手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子。
“我在京城的时候,连炭盆都是下人拢好了端进来的,哪受过这份罪。”
“所以你连草和菜都分不清。”
许清流把切好的萝卜丝扫进木盆,又拿过两颗白菜开始剥烂叶。
祁亮难得没有反驳。
这几天在后厨,他算是彻底见识了许清流的手段。
不管是切菜、烧火还是扛米袋,这家伙干起来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祁亮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干脆跟在许清流屁股后面打下手。
“其实这地方待着也挺好。”
祁亮把烧火棍扔到一边,靠在柴火堆上,抓起旁边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
“至少不用看京城里那些老头子的假脸。”
许清流停下刀:“假脸?”
“可不么。”
祁亮嗤笑一声。
“我家老头子,在朝堂上跟人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抄起笏板砸破对方的脑袋。”
“下了朝,转头就能跟那人坐在一个桌上喝酒,笑得比谁都亲热。”
“满京城的世家大族,全都是这副德行。”
“今天你算计我,明天我给你挖坑,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兄友弟恭、同气连枝的酸腐样。”
祁亮越说越觉得没劲:“在那地方待久了,连喘气都觉得闷,谁跟谁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得在脑子里过上三遍才敢信。累得慌。”
许清流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走到祁亮旁边坐下。
“你觉得闷,是因为你吃得太饱了。”许清流语气平淡。
祁亮挑眉:“怎么说?”
“李家村有个老汉,为了多卖两文钱的柴火,大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山路。”
“到了镇上,柴火被地痞抢了,他还得给人家磕头赔罪,只求别打断他的腿,因为家里还有个瘫痪的儿子等他回去喂饭。”
许清流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
“他没空去想别人是不是戴着假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到明天。”
祁亮愣住了。他从小锦衣玉食,接触的都是权谋算计、利益交换,根本无法想象许清流口中那种为了两文钱拼命的日子。
“你们京城世家算计的是权柄,是几万两银子的进项。”
许清流转过头看着他。
“底层百姓算计的,是锅里能不能多一把掺了沙子的糙米,大梁朝的根子,早就被你们这些人蛀空了。”
这话大逆不道,换作别人听到,少说也得吓出一身冷汗。
但祁亮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
“你这人,胆子真大。”
祁亮拍了拍大腿。
“不过你说得对,这大梁朝确实烂透了,所以小爷我才懒得跟他们同流合污。”
许清流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灰:“火快灭了,添柴。”
祁亮认命地捡起烧火棍:“得嘞,许大厨。”
十天的劳役转眼即过。
清晨,两人在后院的水井旁打了十几桶水,从头到脚洗刷了三遍,才把那股子油烟味洗掉。
换上书院统一的青衫,祁亮站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用力伸了个懒腰。
“舒坦!”
祁亮活动着筋骨,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十天虽然累得跟狗一样,但晚上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比在京城听老头子念经有意思多了。”
他扯了扯青衫的袖口,一脸嫌弃:“这料子也太糙了,磨得人手腕疼,书院每年收那么多束脩,就给学生穿这种破布?”
许清流把洗干净的粗布短打叠好,放进书箱底层。他拿起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检查。
“别高兴得太早。”
许清流把书箱盖上,扣好搭扣。
“今天书院正式开课,麻烦才刚刚开始。”
祁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有孔先生那句话顶着,谁敢明面上找我们的不痛快?张鹤年那个老酸儒,现在估计看到我们都得绕道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许清流提起书箱,推开房门。
“走吧,去明伦堂。”
明伦堂外,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书生。
张鹤年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在挨个点名发放号牌。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试图挽回之前在书院门口丢掉的面子。
“赵公子,天字一号,您拿好。”
张鹤年对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书生满脸堆笑,双手将木牌递了过去。
赵公子微微颔首,接过木牌走进去。
张鹤年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继续板着脸点名。
“王禹,天字七号。”
“李长风,地字三号。”
书生们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双手接过号牌,连连道谢。
张鹤年很享受这种被人仰视的感觉,下巴微微抬起,拿足了助教的架子。
许清流和祁亮顺着人群走到台阶下。
张鹤年翻名册的手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祁亮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鹤年咬了咬牙。他恨不得把这两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小子赶出长青山,但孔彦前几天当众夸赞了那篇荒唐文章,还亲自罚了他们劳役。
这等于是孔家传人变相保下了这两个人。
张鹤年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孔彦对着干。
“许清流,黄字九号。”
张鹤年冷着脸,从旁边抽出一块木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许清流走上前,平静地拿起木牌:“多谢张助教。”
“祁亮,黄字十号。”
张鹤年连看都不想看他,直接把牌子扔了过去。
祁亮稳稳接住木牌,在手里抛了两下,凑到张鹤年面前压低声音:“张助教,这几天没去后厨看看?那发霉的绿豆糕,王管事可是特意给您留了两块呢。”
张鹤年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祁亮半天说不出话。
“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张助教受累,继续点名吧。”
祁亮大笑一声,转身拉着许清流走进了明伦堂。
明伦堂内宽敞明亮,几十张紫檀木书桌整齐排列。
两人刚一跨进门槛,原本嘈杂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鄙夷。
前几天那场偷糕记风波,让这群自诩清高的老生丢尽了脸面。
在他们看来,许清流和祁亮就是两颗老鼠屎,坏了社稷书院这锅清汤。
那个前几天带头解读《偷糕记》的山羊胡老生,此刻正坐在前排,看到许清流两人进来,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其他书生也跟着窃窃私语。
“真是不知羞耻,还有脸来明伦堂。”
“靠着哗众取宠混进来,简直有辱斯文。”
许清流提着书箱往里走。他每走近一步,附近的书生就立刻收拾东西往旁边挪,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不到片刻,学堂后排硬生生空出了一大圈位置。
以许清流和祁亮为中心,周围三尺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祁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书生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冷笑出声。
“一群只知道抱团取暖的蠢货。”
祁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脾气火爆的老生猛地站了起来,怒视着祁亮。
“看什么看?不服气出来练练?”
祁亮下巴一扬,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许清流拉了祁亮一把,指了指最角落的两张空桌子:“坐下吧,省得清净。”
他走到桌前,放下书箱,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慢条斯理,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快要喷火的视线。
祁亮挨着他坐下,双腿往桌子底下一伸,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这帮废物也就敢瞪瞪眼,真要动手,我一只手能打他们十个。”
“这里是书院,不是武馆。”
许清流翻开桌上的《大梁学政考》。
“少惹事,多看书。”
祁亮撇撇嘴,刚想反驳,学堂外突然传来三声悠长的钟响。
钟声一响,学堂内所有的书生立刻收敛了怒容,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整个明伦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还对祁亮怒目而视的几个老生,此刻全都低垂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清流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跨过门槛,步入堂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脚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学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竹简,身形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讲台前,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的众学子。
许清流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种压迫感源自于那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杀大权所积淀下来的威严。
前排的几个书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祁亮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收紧。
他猛地坐直身体,压低声音凑到许清流耳边。
“小心点。”
祁亮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紧张。
“这位可是连我爹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大人物。”
许清流心头一震。
祁亮的父亲是京城权贵祁镇,能让祁镇客气三分的人,整个大梁朝绝对不超过一手之数。
老者走到讲台前,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终越过前排的得意门生,冷冷地锁定了坐在角落的许清流与祁亮,沉声开口:
“听说书院里,来了两个只会写‘发霉豆糕’的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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