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果然，年世兰的视线如刀锋般刮向就站在她身旁的甄嬛。
待看清那一身酒红妆扮时，她细长的眉毛倏然挑起，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冰。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瞧到年世兰横眉竖起，表情中充斥着不满，宜修脸上的笑容，重新回到了最标准的模样。
江福海适时扬声道，
“众小主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
殿中众人依序跪下，抬手行后妃专属的招财猫式叩拜大礼。
甄嬛屈膝、跪下、将酒红色的裙摆铺展开来。
宜修俯视着下方那张与柔则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向自己行三拜九叩之礼。
这本该是她二十多年都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为什么！
她今日要穿这身该死的衣服！
宜修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日，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冰冷的地上，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柔则。
那身正红的吉服刺得她眼睛生疼，腹中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她的屈辱不安地踢动着。
她对坐在上首的柔则行叩拜大礼，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故作尊敬又喜悦的说，
‘妾身乌拉那拉氏宜修，叩见嫡福晋。福晋万福金安。’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记忆与现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狠狠地撕扯着宜修的神经。
她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看着甄嬛，明明应是从甄嬛身上看柔则。
她明明应是高高在上。
可为什么，她却仿佛透过甄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卑微的、屈辱的、狼狈的、永远活在姐姐阴影下的侧福晋。
‘妹妹起来吧。’
“都起来吧。”
‘谢福晋。’
“谢皇后娘娘。”
‘宜修，你与福晋是亲姐妹，带府里的各位格格见一见她。’
“也见一见各位嫔妃。”
宜修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发干，但她却仍竭力维持着平稳。
如今她才是正室，她是皇后，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而柔则……你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四年了！
……
“众小主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斜倚在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翠玉镯子，那镯子水头极足，映得她手指愈发雪白。
她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片姹紫嫣红，忽而轻笑出声，便与宜修聊起了翠。
明着是说翠，暗里却将满殿新人比作玩物、姿色不行，同时又刺着皇后年华不再。
宜修今日却不同往日。
甄嬛那张脸生生杵在那儿，早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哪还有闲心与年世兰虚与委蛇。
她捻着佛珠，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针，
“华妃妹妹说笑了。
前儿皇上刚赏了本宫一对东珠耳坠，若再收妹妹这样贵重的翡翠，倒显得本宫不知俭省了。
至于新来的妹妹们。
若个个都要照着华妃你的品貌去挑，那满蒙汉八旗，怕也挑不出几个合宜的。
为皇家选秀，容貌原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身子康健、性情端淑，将来能为皇上开枝散叶，那才是真正的福气。”
年世兰被噎得胸口一窒，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僵了僵。
她不再看宜修，转而将视线投向仍跪着的众人，懒洋洋抬手抚了抚额，
“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倒忘了你们还拘着礼。”
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故意又过了几息，才说道，
“起来吧。”
颂芝垂首侍立，她知道娘娘这是气极了。
年世兰需要一个出气筒。
她眼风扫过，落在一个浑身绫罗、满头金银的女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于是点名道，
“本宫听说，有位贾常在很是能干？”
贾楠闻声，忙不迭出列，给年世兰行礼问安道，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嫔妾就是常在贾氏。”
贾楠不曾学好礼数。
此时的动作便有些滑稽，先屈膝，又抬手挥帕，一套礼行得七零八落。
这番一拜一叩的大礼，给年世兰看得几乎笑出声来。
她单核的脑子让她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反倒觉得这蠢货有些意思，便缓了语气，
“免了。
贾常在很会打扮，这衣裳、首饰，怕是江南顶尖的珍品吧？”
贾楠全然听不出话中机锋，反倒昂起头，得意道，
“娘娘好眼力！
江淮一带都以我父亲马首是瞻，有什么好东西，自然都是先紧着我们贾家挑的！”
年世兰眸色一冷。
在她面前提家世？提好东西？
江淮那些官员，哪家竟敢不先孝敬年家？
她记下了。
待会回宫便要派人去告诉哥哥，让他好好查查，撸了这猖狂贾氏家的官！
“贾常在家世果然不俗。”
年世兰声音淡了下去，
“起来吧。”
贾楠却只当是夸赞，得意一笑，
“谢华妃娘娘。”
谢恩起身后，竟还朝安陵容、夏冬春等人扬了扬下巴，连站在最前的瓜尔佳文鸳和甄嬛都得了她一记眼风。
蠢得令人发笑。
年世兰懒得再看她。
她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四品漕运官家的常在。
皇后没有逐个点名秀女文化，可她年世兰偏要。
于是，她继续明知故问道，
“昭柔贵人是哪位啊？”
甄嬛向年世兰行了个极其标准的蹲安礼，同时自我介绍道，
“嫔妾承乾宫贵人甄嬛，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未抬，
“昭柔贵人今日这身打扮，倒真是别致。”
甄嬛依旧垂眸，声音温软恭顺，
“多谢华妃娘娘夸赞。
嫔妾这身打扮，能入娘娘的眼，便是嫔妾的荣幸。”
“入我的眼？
本宫看你是想行那狐媚之事。”
“娘娘言重了。
嫔妾初次拜见皇后娘娘，不敢怠慢，故妆扮得郑重些。
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年世兰被这话一堵。
她觉得，甄嬛这个人进宫就是最不合规的地方！
“怎会不合规矩。”
宜修适时接过话来，将话接了过去。
她就喜欢看年世兰吃瘪，也看不得甄嬛这张姐姐的脸好过。
让她们两人撕咬起来，斗得越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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