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御花园中秋色正浓,草木葳蕤。
似是有意避着御花园中那片灼眼的枫树,几人特意选了条僻静小径,往东南方向走去。
“那边……是玉簪花?”
甄嬛远望着,语气里带了些迟疑。
沈眉庄含笑点头,
“今年秋天暖得久,这晚开的玉簪倒是稀罕,咱们去瞧瞧也好。”
一行人转入小径,越走越深。
两旁树荫渐浓,把秋阳滤成细碎的光斑。
只是安陵容嗅觉最灵,隐隐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同于花香的浊气。
忽然,前头树丛后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穿棕色宫装的宫女,脸色惨白,头发散乱。
一见甄嬛几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倒在地。
这宫女声音发颤,话也说不利索,
“前、前面……井……井里有……有……”
夏冬春是个急性子,听她支支吾吾,忍不住道,
“前面井里有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宫女却只是摇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个亭子,亭中隐约可见一口井。
几人蹙了蹙眉,相互对视一眼,还是朝亭子走去。
越靠近,那股难以形容的腐闷气味就越明显。
不必多说,心里都已猜到了七八分。
可不知怎的,谁的脚步都没停,竟真走到了井边,扶住井沿,低头看去。
井水幽深暗沉,水面下赫然泡着一具肿胀发白的尸身,脸因腐败浸泡而扭曲变形,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井口那一方窄小的天空,几缕水草缠在散开的头发间。
“啊——!”
沈眉庄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被采月慌忙扶住。
夏冬春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她死死抓住身旁宫女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安陵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叫出声,胃里却一阵翻腾。
甄嬛也表现出了惊慌的样子,颤着声音,对身旁跟着自家主子的宫女吩咐道,
“扶好你们家小主,随我回承乾宫。”
同时又转向身旁的南枝,吩咐道,
“南枝,你先回去备好宁神汤。”
南枝虽也白着脸,但在她心中此刻更重要的,是甄嬛的安危,
“小主,您……”
“我无妨。
你快去吧。”
“是。”
南枝疾步离去,几人也被宫女搀扶着回了最开始的小径上。
甄嬛对那惊魂未定的宫女说道,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该当禀报皇后娘娘。”
“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得了甄嬛的吩咐,连滚带爬地朝着景仁宫方向跑了。
……
景仁宫内殿。
景仁宫中素来不熏香料,秋日里瓜果丰盈,此刻只摆着几样时新果子,清芬浅淡,沁人心脾。
宜修坐在榻上,听江福海将景仁宫外贾楠被华妃赐了拔舌、一丈红,及御花园井中发现宫女福子尸身等事,一一禀明。
听罢,她手中迦南香佛珠捻动的速度缓了缓,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贾常在原是个不安分的。
华妃协理六宫,既觉着该处置,那便处置了罢。”
说着,宜修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方又道,
“只是华妃也太性急了些。
新人初入宫闱,言行偶有失当,训诫几句便是,何至于动‘拔舌’‘一丈红’这般重的刑罚?
传出去,倒叫外人觉得后宫法度严苛,不近人情。”
言至此,她略顿了顿,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划,
“皇上最重仁厚,若知晓此事,怕是要不悦的。”
江福海当即会意,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只道,
“娘娘说的是。
华妃今日在殿中,言语间对娘娘您也多有不敬……”
宜修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却沉了沉,
“本宫与华妃相处多年,她性子直率些,本宫岂会与她计较?
只是……”
她话锋一转,后头才是要江福海谨记的重心,
“今日昭柔贵人那身打扮,倒是鲜亮夺目。
年轻姑娘爱俏,原也寻常。
可初入宫便如此招摇,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要生出事端。”
说罢,宜修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器相触的脆响在寂静殿内格外分明。
而方才景仁宫门口那场风波,也如同这茶盏落定一般,有了去处。
宜修对江福海吩咐道,
“你且去一趟养心殿,将今日之事,照实回禀皇上。
华妃行事虽有些过激,但总归是为了整肃宫规。
贾常在言语无状,冒犯圣意、轻慢宫妃,也是事实。
至于昭柔贵人。
终究是新入宫的妹妹,年轻不知深浅,今日穿戴得那样艳丽来景仁宫请安,本是好意,偏生撞上贾氏闹事、华妃动怒……
唉,也是赶巧了。”
江福海在宜修句句提点之下,早已心领神会。
这一趟去养心殿,明面是禀报华妃跋扈、贾楠该罚。
实则,却是要把甄嬛的招摇与这场风波勾连起来。
是让皇上知道,若非她打扮得如此惹眼,贾楠也不至于那般失态忘形。
“嗻。奴才明白。”
江福海赶忙应下,又请示下一桩事情,
“娘娘,那……御花园井中死去的福子?”
宜修神色陡然一肃,眉宇间笼上忧色,
“宫女的命也是命,岂能死得不明不白?
此事非同小可。
你亲自带人去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绝容不得后宫之中,有此等阴私之事!”
江福海深深一躬,
“奴才领旨。
定当仔细勘查,绝不敢有半点疏漏。”
他心下透亮。
皇后娘娘要查的,是翊坤宫。
要牵连的,还有今日同样出现在御花园的昭柔贵人几位。
他是要先‘查’,再将这几件事一并报与皇上。
宜修使唤江福海多年,自然不担心他听不明白。
于是微微颔首后便阖上眼帘,声气恢复平淡,
“去吧。
皇上若问起本宫,便说一切安好,请他不必挂心。”
江福海躬身退出。
景仁宫殿内重归寂静。
只宜修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
养心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沉厚绵长。
都说瑞脑销金兽。
可此刻那鎏金兽首香炉口中正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胤禛眉宇间积着的倦意。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握朱笔,一行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神情是一贯的冷肃,眼底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全凭着这醒神的香,与手边那盏浓得发苦的茶,才勉强维系着他此刻的清明与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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