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申时初,养心殿西暖阁。
安陵容被引着踏入殿内时,胤禛正斜倚在临窗的床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花间集》。
只是他的目光却并未凝在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庭中一株叶子已半黄的老梧桐。
秋阳透过明瓦窗,在他的常服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安陵容得知御前传召,特意换了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纹的软缎旗袍。
发间只一对小小的珍珠珠花,耳坠亦是米珠串成,通身素净再无其他。
她屏着呼吸,上前行了大礼,得了胤禛淡淡一声“坐”,才小心翼翼地在榻前不远处的绣墩上落了半边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昨夜唱得甚好。”
胤禛终于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转过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谢皇上夸赞。”
安陵容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轻细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
“能为皇上歌一曲,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还会唱些别的?”
“嫔妾愚钝,只略会几支江南的旧调,还有……一些民间小曲。”
“便再唱一遍《金缕衣》罢。”
胤禛重新靠回引枕上,阖了眼。
“是。”
安陵容清了清喉咙,那清越婉转的歌声便又在这静寂的暖阁里流淌开来。
字字清晰,情意宛转,与昨夜一般无二。
胤禛闭目听着。
起初,那歌声牵引出的,尽是旧年光景。
柔则执扇倚栏,曼声轻吟,或是王府月夜,她抚琴而歌,他在一旁静听。
那身影、那笑靥、那眼波,随着歌声愈发清晰。
可渐渐地,昨夜承乾宫烛火通明中那抹旋转的海天霞色,蓦地撞入脑海。
翩跹的舞姿,飞扬的水袖,旋开时裙摆上银线蔷薇灼灼的光,还有停歇时那微微喘息、染着动人红晕的脸庞……
那般鲜艳,那般生动,带着柔则未曾经历过的、更秾丽的青春气息。
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歌声中交替、重叠,最终,昨夜那双望着他、映着烛火与他自己身影的明眸,猛地将沉湎于旧梦的他惊醒。
“够了。”
歌声戛然而止。
安陵容惶然抬眸,眼中俱是不知所措的惊慌,
“皇上……可是嫔妾唱得不好,惹皇上烦心了?”
“不。”
胤禛睁开眼,眸色深暗,
“唱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过来。”
安陵容依言起身,挪步至床榻前。
胤禛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腕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肌肤是凉的,触手却异常柔软。
“继续唱。”
他将她往身前一带,安陵容低低惊呼一声,便已跌坐进他怀里,脊背抵上了他的胸膛。
她身子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乖顺地倚靠着。
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更软,像是贴着他心口哼出来的一般。
胤禛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安陵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
歌声萦绕在耳畔,怀中的身躯温软清香,与记忆中某个怀抱的轮廓依稀相似,却又分明不同。
忽然间,一股混杂着追忆、躁动与某种近乎掠夺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毫无预兆地翻身,将怀中的人压下。
“啊!”
安陵容的歌声彻底断了,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喘。
“继续唱。”
胤禛俯视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命令道。
安陵容咬了咬下唇,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终究还是重新张开嘴。
颤抖的、不成调的音节断续溢出,随着他身上不容抗拒的动作与重量,时而破碎地拔高,时而化作气若游丝的呜咽。
窗外,秋日的太阳正悄然西沉,将暖阁内的一切,连同那断续的歌声与交织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金色的光晕。
……
当晚,圣旨便降于永寿宫。
永寿宫答应安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着晋封为常在。
另赏,赤金累丝海棠花簪一对、翡翠玉镯一对、白玉压鬓簪一支;
蜀锦六匹、蝉翼纱四匹;
南珠一斛、小珍珠两斛;
官窑甜白釉玉壶春瓶一对,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对;
纹银五百两。
赏赐之丰厚,远超寻常晋位,一时六宫侧目。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颂芝念账册。
闻言,她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哼,倒是会挑时候爬床。”
她冷笑一声,
“若不是皇后那老妇整日算计着本宫手里的权柄,何至于弄出沈眉庄这档子事?
没有沈眉庄,昭柔嫔也不必费心给她铺路搭桥,这起子下贱秧子,又怎能借着这阵东风,狐媚到皇上跟前!”
她越想越气,抬眼瞥见帘子外,抄着宫规的瓜尔佳文鸳,更是怒火中烧。
“看什么看?”
看着贼眉鼠眼的瓜尔佳文鸳,年世兰声音陡然拔高,
“沈贵人天擦黑了都在本宫这儿核对账目。
你倒好,天色刚暗就眼巴巴想溜?
看来这规矩是白学了!
给本宫继续抄,不抄满一百遍,今夜就别想踏出翊坤宫的门!”
瓜尔佳文鸳敢怒不敢言,只得将满腹委屈与愤恨死死压下,连带着对那突然晋封的安陵容也恨入骨。
……
翌日晚,胤禛翻了兰常在的牌子,摆驾永寿宫。
安陵容早已精心准备,殿内焚着她调制的淡雅兰香。
胤禛找她来,自然是为了听曲。
于是,没几句闲谈后,安陵容便步入了正题。
二人正一个低唱,一个静听,气氛渐入佳境之际……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混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了满室静谧。
“皇上!皇上救命啊!我们小主梦魇了,魇住了!皇上——”
歌声戛然而止。
胤禛眉头骤然锁紧,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方才那点旖旎温情荡然无存。
“梦魇便去传太医!寻朕何用!”
他猛地扬声,怒意勃发,
“苏培盛!
去,立刻传太医!”
回身间,却见安陵容已吓得脸色苍白,一双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惊惶的泪水,贝齿轻咬着下唇,那模样可怜至极,亦动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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