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年世兰眼风斜眯,带着醉意的骄横说道,
“去告诉太医院,谁敢去给那个贱人医治,便是跟我年世兰过不去。”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周宁海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这番低语动静虽小,却未逃过甄嬛的有心留意。
她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周宁海神色、年世兰冷脸,便猜到了七八分。
端妃齐月宾,偏选在这时候旧疾发作,无非是给风头正盛的年世兰上点眼药,添点堵罢了,并非真到了弥留之际。
而年世兰……
难道她想不明白,若端妃真在除夕夜出了事,那才是最大的晦气?
甄嬛并无意与端妃合谋什么。
她向来不喜与那些只坐享其成、不愿脏手的人分享成果。
年世兰与齐月宾,一个跋扈狠辣,一个隐忍阴郁,看似不死不休,实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真糊涂,一个装糊涂。
端妃若有恨,最该恨的难道不是让她送那碗安胎药的太后乌雅成璧?
不是默许甚至促成此事的皇帝胤禛?
不是冷眼旁观的皇后宜修?
当年刚刚生产完、尚在月中的年世兰,哪来的力气与资格,去大闹同为侧福晋的齐月宾?
若无上面默许甚至推动,年世兰送去的若不止是红花而是鹤顶红,难道那些人就会为齐月宾主持公道?
不过是一枚被利用完便丢弃的棋子罢了。
被抛弃的棋子,不去恨下棋的人,却只盯着棋盘上另一枚同样身不由己的棋子咬。
若非甄嬛最后因允礼之死而含恨,又得了个同样恨胤禛入骨的叶澜依相助,她齐月宾可敢亲手弑君?
不会。
她连去寿康宫尽心侍疾,加速太后归西都不敢,遑论对皇帝动手。
论一无所有,叶澜依一个驯马女出身,她有什么?
齐月宾不也一样吗?
她少年失怙,养在宫中,说句孤女也不为过,九族与她有何干系?
所以,端妃齐月宾,不过是个苟且偷生、只敢挑软柿子捏的小人罢了。
甄嬛与齐月宾本质不同。
她无法共情对方的隐忍,更不理解那所谓深仇大恨为何只冲着年世兰去。
道不同,自然不屑与谋。
如果不是当街弑君,她没有所谓正统。
若不是挟天子,她没有董卓四世三公的家族。
她还做什么妃子,生什么儿子。
又过了好一阵子,歌舞换了几轮,连富察贵人都上前献艺,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年世兰已醉意朦胧,颂芝劝了几次不住,只得由着她。
宗亲们也开始相互敬酒,说着些场面话,维持着表面亲热。
其中最受欢迎的,当属敦厚朴实的五王爷、恒亲王。
他汉文满文都说不大利索,言语简朴直接,反倒逗得众人发笑,气氛轻松不少。
胤禛也喝了不少,面上带了薄红。
他微微侧身,目光无意间掠过殿角那几瓶精心插制的鲜花。
花团锦簇,雍容华贵,可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隐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几枝斜逸而出的红梅。
红得刺目,傲然独立。
宛宛类卿,但终不及你啊……
他心中默念,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袭上心头。
再像,终究不是她。
可转念一想,宛宛又有何错?
她温婉解语,善待众人,处处妥帖。
若说她有错,大抵只错在……她终究不是柔则。
柔则,宜修的姐姐,若还在世,今年该有四十六岁了罢。
宜修没有半分像她,而宛宛过了年才十八,他甚至无法揣摩,四十六岁的柔则该是何等模样。
这莫名的伤怀让他心头闷堵,不由又自斟自饮了两杯。
本倚着靠背,欣赏富察贵人琴音的皇后宜修,起初并未察觉皇帝情绪的变化。
直到胤禛忽然转头,对着她问道,
“宫中的梅花可开了吗?”
宜修心头猛地一跳,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瓶花中不合时宜的红梅。
她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凝住,旋即又迅速调整回来,声音依旧平和得体,
“回皇上,凌霜而开。”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迷离与向往,他说,“朕想去看看。”
宜修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柔声劝道,
“皇上,此刻夜深天寒,外头又黑,路滑难行。
龙体要紧,不如明日白天,皇上再去看吧?”
胤禛却像是被那红梅勾走了魂,语气惆怅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凌霜而开,怎可辜负。
不必多言了。”
他抬手制止了宜修接下来的话,轻声唤道,
“苏培盛。”
“奴才在。”
“不许人跟着,朕想一个人走走。”
胤禛起身,脚步因酒意略有些虚浮。
苏培盛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皇后。
宜修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恰到好处的慌张。
她已明白,是那几枝红梅惹的祸,勾起了皇上对姐姐的追忆。
可是……甄氏明明好端端地坐在席间啊!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欣喜于赝品终究替代不了正主,还是该愤恨于姐姐人虽已逝,影子却依旧能轻易左右皇帝的心神。
胤禛见无人应声,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朕……去醒醒酒。”
醉醺醺的年世兰也迷瞪着眼,含混问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啊?”
只是话未说完,她便身子一软,又歪回了座位。
“皇后娘娘,您看这……外头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皇上独自一人……”
苏培盛急得额头冒汗,只能向宜修求助。
宜修面上写满担忧与无措,目光焦急地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一个潇洒不羁的身影上。
果郡王,允礼。
他正与恒亲王拼酒,谈笑风生。
宜修忙起身唤道,“十七弟,十七弟。”
果郡王闻声回头,见是皇后呼唤,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皇嫂有何吩咐?”
宜修语速略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说道,
“皇上心里不痛快,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不许人跟着。
可外头天黑夜滑,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果郡王顺着宜修的目光,也瞥见了那瓶鲜花中的红梅,心中顿时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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