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几人说笑着步入亭中坐下。
夏冬春将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侧身问道,
“嬛嬛,你住的镂云开月可好?
听说那地方奢华美丽,明年再来园子,我定要去你那儿好好瞧瞧!”
她虽性子爽利,却并非全无思量。
自知晓有孕以来风波不断,她心中自然是感谢、念想着众人对她的诸多回护,
所以平日里玩耍,也都拘在自己的院子中,免得横生枝节、徒增烦恼。
太后、皇后虽已失势,可谁知这初来乍到的圆明园里,还埋着多少眼线?
她夏冬春可不傻,嬛嬛平日教的那些,她都记在心里。
甄嬛闻言莞尔,顺着她的话道,
“自然好。
待明年,你抱着咱们的小秋一起来,正好赏花观景。”
提起孩子一事,话头便自然转开。
沈眉庄望向甄嬛与安陵容,眉间带着几分关切的说道,
“说起来,你与陵容的恩宠都是不俗的,怎的还未见喜讯?
温实初医术是好的,人也妥当,何不让他细细调理?
若他觉得力有不逮,早些换人也好。
我已往济州去了信,若真需要,过上几个月,未必不能安排可靠的人进太医院。”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你们也不必因夏妹妹这胎波折,便生了畏惧。
我如今学着料理宫务,与贵妃周旋,为的便是咱们姐妹能在这宫里立足稳当,将来若有了孩儿,也有片安稳天地。”
安陵容闻言,赶忙回答道,
“沈姐姐,这实在不是太医的过错。
是陵容自己的毛病。”
以往提起这些,安陵容总是自惭形秽,如今她竟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来时路了。
“是陵容自己幼时落下的寒症,导致底子亏虚。
温太医的高徒卫临卫医士,这大半年来一直为陵容悉心调理,已见好了许多。
只是有孕之事,终究讲个缘分。
卫医士说,若靠药力强求,是药三分毒,难免与母体冲克,恐伤及胎儿根本。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先将身子调理得康健暖和,月事顺遂,寒气除尽,届时瓜熟蒂落,反是自然之福。”
说完这些,安陵容又补充道,
“卫医士医术是极精到的,本有望今年晋升太医,只因如今太医院都因侍奉太后不利而吃了挂落……
听说,今年太医院的考评都被搁置了。
不过他本事的,我是亲眼所见,只是这调理的方子因人而异,不敢贸然荐与姐姐们用。”
卫临与安陵容的接触,是甄嬛暗中授意并亲手促成的。
近朱者赤,卫临搭配安陵容,这两个心思细密、力求上进的人在一处,方能物尽其用。
沈眉庄听了安陵容这般娓娓道来,微微颔首,叹道,
“原是我思虑不周了。
这些时日,我常见贵妃着人向两位江太医讨要助孕的方子,
我偶然听见,便记下了,想着或可问一问。
贵妃所求……自是徒劳。
可咱们宫里并无那些腌臜熏香,我本想着,若辅以助孕的汤药,得个孩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竟然是想岔了。
这卫医士肯直言其中利害,而非一味迎合讨好,确是难得。
咱们如今都还年轻,恩宠、根基也渐稳,不必行此险招,操之过急。”
宫里当差的太医,一句话该说几分,什么事能揽,什么症候要推,自有其生存之道。
但求无过,便往往误了病情,多少宫嫔求医无门,苦楚难言。
沈眉庄自进宫以后,见识愈多、思虑愈深,此刻不免多啰嗦的嘱咐几句,
“陵容,你既用着药,入口的东西务必仔细。
我先前拨去永寿宫伺候的那几个,可还得用?”
“沈姐姐放心。”
安陵容应道,
“药都是卫医士和玉香看着煎的。
且陵容鼻子还算灵光,若有不当之物,细闻便能辨出一二。
至于正月后新拨来的人,都很是妥帖。
只是此番来园子,陵容并未将他们带来。
早得了沈姐姐消息,知我与夏姐姐同住这‘涵虚朗鉴’,此处多是夏家在内务府的旧人,我便不多添手脚了。”
沈眉庄这才稍缓神色,颔首回应道,
“你向来细致,我只白嘱咐一句,免得自己心里总惦记着。”
甄嬛在一旁听着,忽而抿唇一笑,打趣道,
“瞧眉姐姐这通身的派头,叮咛嘱咐,倒真像那掌家理事的大娘子了。”
沈眉庄闻言,佯恼地伸指虚点了点她,
“你呀,不知体恤我日日操心,反倒来取笑我。
方才那些话,难道单是说给陵容听的?
她是有旧疾需调理,你呢?
可是因着心悸的症候,不敢轻易有孕?还是有旁的顾虑?”
此话一出,正捏着一块芙蓉酥要吃的夏冬春手一抖,酥点直直掉在石桌上。
她猛地抬眼看向甄嬛,脸色都变了。
是了……嬛嬛这心悸,并非胎里带的弱症,而是心病引动的症候。
她早年在家中,便多托母亲寻名医去打探嬛嬛这怪谬的病症。
那些白胡子老叟没一个不是摇头说‘没得治’,只留下大同小异的叮嘱。
说,此症最忌的便是身子骤然虚弱,或是情绪大起大落。
可女子怀胎生产,从头到尾,哪一关不是对心神的熬煎、对气血的损耗?
呕吐、抽筋、辗转难眠、生产时的剧痛与血光……
这些种种,哪一样不是大起大落?
孩子是宫中女子的倚仗不假,可总得先有命在!
她在私底下,尤其是甄嬛面前,速来心直口快,想到便脱口而出,声音都急了几分,
“这孩子,只要是个男孩,生下来便记在你名下,直接改了玉牒!
凭嬛嬛你的恩宠,我这生母再去求一求,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
天大地大,你的安危最大!这胎你千万不能怀!”
她越说越急,竟有些语无伦次,
“让温太医!赶紧让他给你用些法子,总之……总之不能怀上!
再不济,干脆、干脆想法子赖到皇后头上去!
嬛嬛,你可不能冒这个险!我,我,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亭中欢愉的气氛,因这猝不及防捅破的窗户纸,骤然凝滞沉郁下来。
可甄嬛却依旧噙着那缕浅淡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掠过面前三张写满担忧的面庞,轻声说道,
“们处处为我思量,我心里……当真觉得暖。”
她停顿片刻,压下了嘴角的笑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有时候,你们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只理解了甄嬛语句表层含义的夏冬春急急摆手,继续赶着说道,
“太医说了,我身子骨壮实得很!
莫说一个,就是四五个,只要皇上敢来,我就敢生!
咱们还能缺了孩子不成?
你跟我这皮糙肉厚的一样么?
我想过了,你们身子各有各的需调理处,不如我。
我娘怀我时便顺遂,我外祖母、那些个亲戚也个个都如此,许是祖上传下的好根骨。
将来,大不了一个给你,一个给眉庄,一个给陵容,我自己留个老幺便是!
你们几家的香火,我夏冬春一并承包了!”
她说得又快又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豪气。
安陵容鼻尖一酸,垂下眼帘。
生孩子,哪里是说生就生,说有就有的。
要沾多子的福,就要一直吃鬼门关的苦啊。
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让安陵容只觉得自己回报夏冬春的速度和程度,远远不够。
同时她又难免总是感慨,
若非遇到了姐姐,她哪里能收获这满怀的真心。
甄嬛听到了夏冬春的话,忙笑着摇头,说道,
“你若喜欢孩子,生多少我都替你看着、疼着。
可若是为了我才生,大可不必。”
她轻叹一声,望向亭外粼粼湖面,
“既入了这宫门,许多事,我便早有准备。
我要你们改了性子,去了畏惧,难道我自己这因心病而起的心悸,反倒学不会克制么?”
夏冬春倏然睁大眼睛。
这事,嬛嬛竟自己知道?
她一直以为,甄府上下瞒得密不透风呢?!
沈眉庄则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之色。
若是入京前,她或许也会觉得是甄府瞒住了嬛儿。
可在这宫里待得越久,见识愈多,她便愈明白,恐怕没什么事,能真正瞒过嬛儿的心思。
甄嬛转回视线,声音平缓的继续讲道,
“我听说,皇后在我初入宫不久,便遣人拐着弯打探甄府旧事,尤其,是先父的过往。”
安陵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的问道,
“皇后她莫非是想……”
“是啊,寻一个绝佳的机会,让我死。
而最好的时机……”
“生产之时。”
安陵容低声接话道。
“不错。”
甄嬛颔首,
“所以,这个‘缺陷’,我必须自己跨过去。
不仅要跨过去,还要让它不再成为旁人拿捏的软肋。
唯有如此,咱们日后,才能真正无后顾之忧。”
她的语气既带着慨然,又隐隐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眉庄听得心惊,急欲劝阻道,
“可嬛儿,此事凶险,若万一”
“不会有万一。”
甄嬛截断她的话,语气是沉静而坚定的,
“我的心,自然该由我自己做主。
入宫后那几场病症,是我最后一次纵容自己。
父亲故去多年,他的时间早已停了,可活着的人,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然,便只能跟着死人一起去了。
这宫里,最容不下的,便是真情。”
她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所以有你们在身边真好啊。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索命的厉鬼。”
亭中一时寂静。
几人怔怔望着她。
此刻的甄嬛斜倚着朱栏,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栏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湖水,引得几尾锦鲤聚拢又散开。
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明媚,只是凉亭中的侧影,却莫名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孤寂。
安陵容唇瓣动了动,喉间哽着许多话,却觉得字字都太轻,不足以承载此刻心绪。
夏冬春眼圈已然红了,沈眉庄亦是如此。
她知道,聪慧之人,所见所思所虑,总比旁人更深更远,随之而来的苦楚与负累,自然也更重。
寻常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沈眉庄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甄嬛置于栏杆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嬛儿,我们会一直都陪着你,咱们会一起,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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