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衙出来。
陛下微服私访的消息便传来。
“你说什么?”
宋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微服私访。”
明月的眼中意味深长:“是啊。因为不单单是这边出事,陛下下了旨意开国库拨了银子过去,结果没有丝毫的缓解;陛下怀疑官员中饱私囊,但细查之下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决定亲自看看。”
宋檀听着,心沉到了谷底。
至少要等皇帝的微服私访结束了,她才能回去。
宋檀的心情十分复杂,眼下只想回去找沈修礼,问问他知不知道此事。
“果然你的消息灵通,也不知道将军那边知道没,到时候就算不能暴露陛下的行踪,也得准备着接驾。”宋檀胡乱说着,匆匆告辞,“午后审沈家,我先回将军府去找将军,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明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宋娘子慢走。”
另一边,宋檀回了将军府。
出来接的人是管家,看到宋檀后,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敬畏和小心翼翼,引着宋檀进去,将她带到了书房门口。
见管家欲言又止,宋檀想起来之前还有什么事儿没办,心头微哂,但面上没说什么,只跟侍卫打了声招呼,进了正院。
“我找将军,将军这会儿有空吗?”
门口守着的正是许从,宋檀上前淡声问道。
许从看到宋檀来了显然也很高兴,但还是不免犹疑,低声道:“宋娘子恐怕的稍等片刻,京中来人了,将军正在接待……”
宋檀了然。
看来,皇帝要来宁州的信,是送到了。
“那算了,我先去将军府四处转转,正好处理点事情。”宋檀淡声说着,“我一会儿再来找将军,不必跟他说我来过。”
许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可等不及发问,宋檀便转身走了。
出了正院,宋檀看向管家,神色淡漠:“耿管家,不知道沈家主母那边怎么样了?”
“回宋娘子,沈家主母依旧神志不清。”管家苦着一张脸,“大夫已经来了好几拨,可除了给沈家主母开了补身的药,别的用,是一点没有啊……”
宋檀轻轻的嗯了一声,淡道:“走吧,我去看看沈家主母。”
皇帝马上就要来,看到沈家主母这个样子,鬼知道又要做什么文章。
反正眼下暂时走不了了,她跟沈修礼之中任何一个出事都对彼此不好,她还是给沈修礼把屁股擦干净的好。
宋檀眯了眯眸子,走上前,缓缓进了屋子。
刚进堂屋,就碰上匆忙往出走的于妈妈。
两人撞了个正着。
“这……”
于妈妈惊了一下,定睛一看之后,面上立时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但又似是惊喜。
宋檀挑眉:“于妈妈,这是做什么去?”
于妈妈看了看疯狂使眼色的管家,再看看宋檀,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见过宋娘子,老奴,老奴去看沈家主母的补药;宋娘子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想着沈家主母的病居然还没好,看来你们是请不到更好的大夫了。”宋檀轻嗤一声,“我来献爱心的。”
于妈妈被宋檀这态度弄的实在有些火大,但也知道宋檀如今被全城的人称颂,医术好的人尽皆知,并不想因一时的意气惹恼了宋檀,让沈家主母失去被救治的机会。
咬了咬牙,于妈妈干脆躬身单膝跪了下来。
“宋娘子,过去种种,皆都是老奴的过错,还请宋娘子摒弃前嫌,能够救治我家沈家主母,让我家沈家主母赶紧好起来。”
宋檀轻笑,踱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的瞧着于妈妈:“这话又是怎么说?什么叫都是你的错?难不成之前沈家主母做的种种事,都是你教唆的?”
于妈妈垂着眸子,咬着牙不吭声。
“我也不是要来找沈家主母的事儿,说句难听的,我从来没打算跟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计较,但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我能救人,等你们家沈家主母好了,若是还不清醒的跟不该混在一起的人胡混,我不会救她第二次,明白了吗?”
于妈妈心头微惊。
早听说宋檀着人将二小姐给软禁在了积珍阁,不许她随便出入,连管家都不得其法;原以为将军回来后可以想办法让二小姐出来,但连沈修礼都没有松口,大有让宋檀回来处置的意思。
莫非……
于妈妈心中不敢相信。
虽然当时白浅浅身上的确有鹤顶红,但她一直谨小慎微,依附沈家主母,又怎么会……
“只要宋娘子能救治沈家主母便好,其余的,老奴自会跟沈家主母叮嘱!”于妈妈不敢想下去了,慌忙说道。
她只想让沈家主母赶紧好起来。
宋檀将她变了又变的神色看在眼里,唇角轻轻一勾。
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如此想着,宋檀站起身走向里屋。
与之前来的每一次都不同,这间屋子比之以前大有变样,所有的金银玉器上都贴满了符纸平安结,甚至连床头都挂着驱邪的东西;满屋子的药味方才还没进来的时候宋檀就闻见了,这会儿更是浓郁。
看着满屋子的平安符纸,宋檀忍不住哂笑。
看来沈家主母这一中风,的确是把这群人吓得不轻,求医不得,开始信这些了。
说来可笑,沈家主母侧屋的佛像都快长草了。
宋檀款款走上前,细细地瞧着沈家主母的脸色。
只见沈家主母躺在榻上,面容上泛着青灰色,多日不见,她倒像是老了好几岁似的,面上的皱纹又骤然增多了;一双微闭的眼睛透出一点缝隙,嘴角还有涎水的痕迹。
很典型的,中风的症状。
宋檀看了片刻,神色如常,淡淡地道:“沈家主母有醒着的时候吗?”
于妈妈闻声,连忙上前道:“回宋娘子,主母每日里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着的,咿咿呀呀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但是看的出神智还算清楚;剩下的时候,白日里偶尔半睡半醒的,往往都是看着不太清醒……剩下的时候,都是睡着的。”
宋檀淡淡的嗯了一声,坐到一旁的绣墩上。
她轻哼一声,啼笑皆非的看着沈家主母。
自己和沈家主母身边的这些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太小看了白浅浅了。
宋檀似笑非笑地站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去。
于妈妈和管家都急了,连忙跟上宋檀的脚步。
走到外屋,宋檀叫人关上了里屋的门。
“宋娘子……”于妈妈很是紧张,眼神紧紧地盯着她,“是,是无法了吗?”
宋檀收敛了几分笑意:“我问你,先前来的大夫,都是怎么说的?”
于妈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道:“先前来的大夫,都说是中风,说这病只能慢慢养,急不得,因为没有对症的药……奴婢瞧着沈家主母的样子,的确像是中风——”
“每一个大夫都是这么说的?”宋檀简直想笑出声了,眼中划过轻蔑,“你们请的都是什么庸医?”
于妈妈和管家对视一眼,紧张得不行:“莫非,沈家主母的病另有蹊跷?”
“我明告诉你,这不是病,是毒。”宋檀嘴角噙着笑,“虽然看不出是什么毒,但是有一点我很确信,沈家主母的脉象,跟中风之人的脉象全然不同。”
中风的脉象为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简单来说,就是邪气犯表,侵袭身体的邪气与中风之人本身的气相争于体表,使风邪鼓动。
可方才她给沈家主母把脉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除了她己身之气以外的“邪气”。
既然没有,又何来中风一说呢?
想来那些过来看病的大夫,一部分是满嘴胡说,一部分根本就是医术不精。
宋檀这边不说话,于妈妈和管家却是神色精彩纷呈。
两人震惊了一会儿,于妈妈才颤声道:“宋娘子的意思……”
“去查吧。”宋檀端然起身,“我敢打包票,沈家主母不是中风,是中毒。”
说着,宋檀没再多待,直接朝外走去。
刚出了慈宁堂,迎面就碰上了沈修礼。
宋檀顿住了脚步,沈修礼也堪堪停下来。
男人站在廊桥的对面,一身玄色大袖长袍衬的长身玉立,俊美的有些危险的面容上很是平静,只那双狭长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对上那双眼眸的一瞬间,宋檀喉头紧了一瞬,半晌才缓缓往前走去。
避无可避。
宋檀来到他面前,站住了脚步,低声道:“这几日我可能得搬回来。”
沈修礼的眸子恍惚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欣喜,便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微服私访的事。
“是。”宋檀轻声说着,垂下了眸子,“至少,皇帝离开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得放一放了。”
沈修礼说不上该高兴还是什么,竟涌上一种说不上的自嘲感觉。
许久,沈修礼才低声道:“收拾一下,明日我去接你。”
宋檀失语了片刻。
宋檀轻咳一声:“方才看过了沈家主母,她的病情……不是中风,是中毒。或许你要好好查一查将军府之中有什么怀有异心的人了,就别浪费时间去接我了,我会自己回来。”
“中毒?”沈修礼的眸子紧了一瞬,“什么毒?”
“还不清楚,所以说需要你自己去查。”宋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让开了位置,“去吧。”
然而沈修礼没有动弹,只是沉默着,许久才低声道:“我会派人去查,明日也会去接你。”
不等宋檀再拒绝,沈修礼便朝着慈宁堂去了。
宋檀在原地愣了许久,而后有些无奈地转过了身。
路过了积珍阁之时,宋檀停了下来。
积珍阁门口都是许从的人,有两个还是那日跟着宋檀去了林府寻沈修礼的,看到宋檀都无比恭敬地上前行礼。
“二小姐近日如何?”宋檀颔首,让两人起来,“可闹了吗?”
“回宋娘子,二小姐近日很是安静,不哭不闹。”侍卫低声回道。
宋檀挑眉。
这个白浅浅,也是真能沉得住气。
“我进去看看。”宋檀淡声说着,拔腿进了积珍阁。
这还是宋檀头一次来积珍阁,发觉这个院子简朴得厉害,比之先前她住的流光馆还要空荡些,看得出白浅浅在沈家主母那,也不是真的受了重视。
想来也是,沈家主母跟白浅浅,恐怕也一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只不过宋檀始终觉得不解。
沈家主母利用白浅浅,是想给她添堵而已。
那白浅浅是为了什么呢?
正想着,就见白浅浅从正屋出来了。
她神色淡淡,似是消瘦了不少,眸子之中的晦暗荫翳很浓,盯着宋檀。
“哟,宋娘子来了?”
白浅浅往前走了两步,到门口又堪堪停住脚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宋檀:“宋娘子叫我禁足,我可是连这扇门都不敢出的,不知道眼下能不能出了?”
宋檀冷冷地看着她,道:“白浅浅,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她踱步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白浅浅便也凉凉的一勾唇,来到了宋檀身旁坐定,好整以暇的看着宋檀。
“不知道宋娘子找我什么事?”白浅浅回身看了一眼身后跟出来的丫鬟,轻笑道:“还不去给宋娘子奉茶?”
那丫鬟一言不发的下去了;宋檀看着那丫头的背影,眯了眯眸子。
“我记得,之前你身边伺候的,不是这个丫头。”宋檀歪了歪脑袋,“叫,绿浓的?”
白浅浅一时间没说话,等到那丫头将茶水奉上来,她缓缓地给宋檀倒茶,这才轻笑道:“宋娘子倒是观察得仔细,连我身边什么时候是哪个丫头在伺候都知道,果然是见微知著。”
宋檀烦透了白浅浅这样说话的方式,闻言面色先冷了几分,顿了顿才继续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之前那个绿浓,是沈家主母给你的丫头。”
白浅浅将茶盏推到了宋檀面前,言笑晏晏:“是啊,怎么了呢?”
“所以,她人呢?”
这个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了几岁的丫头,城府之深也算是宋檀来到这边后少见的了;沈家主母如今缠绵病态很显然就是她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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