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崎川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顾溦刚送完一单外卖，骑车拐进巷子时，看见那辆熟悉的旧皮卡停在晏家老宅门口。
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像是跑过很远的山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停下小电驴。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晏崎川背对着门，正在井台边洗手。
水声哗哗，他弯着腰，动作有些迟缓。
顾溦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深色T恤的后背处，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汗湿，又像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很轻，但晏崎川还是听见了。
他关掉水龙头，直起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溦看见他脸上的伤。
左边颧骨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已经结痂，颜色暗红。
眼角有些淤青，不严重，但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来了。”晏崎川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溦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的脸……”
“没事。”晏崎川抬手碰了碰颧骨，“刮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溦注意到，他抬手时，腰部的位置微微僵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腰怎么了？”她问。
晏崎川动作一顿：“什么？”
“你腰不舒服。”顾溦走上前，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受伤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晏崎川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没有。”
“晏崎川。”顾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这三天，去哪儿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和井台边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晏崎川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三天等待积攒下的担忧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告诉她别担心。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有点事。”
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
顾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哦。”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到石榴树下的小桌旁，把外卖箱放在地上，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动作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顾溦。”
“嗯？”顾溦头也不抬，继续整理。
“我……”晏崎川顿了顿，“下次有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顾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好。”
笑容很淡，不及眼底。
晏崎川还想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
陆航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哥！顾溦姐！都在啊！”
晏崎川点头，“有事？”
“我爸让我来喊你们吃饭。”陆航走进来，看了看晏崎川脸上的伤，皱了皱眉，“你这脸……咋了？”
“没事。”晏崎川简短地说，“摔的。”
陆航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转向顾溦：“顾溦姐，徐阿姨在家吗？我爸说请你们一起去，我妈做了好多菜。”
顾溦有些意外：“我们？”
“是啊！”陆航笑着说，“我爸说好多年没见你们了，正好聚聚，川哥，你也去吧？我爸特意交代的。”
晏崎川眉头微蹙。
“哥？”陆航看着他。
晏崎川看了眼顾溦。
她正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他最终点了头，“几点？”
“六点！早点来啊！”陆航高兴地说，“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去买菜。”
陆航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溦继续整理外卖箱，晏崎川坐在对面看着她。
夕阳西下，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
“你不想去？”顾溦忽然问。
晏崎川回过神：“没有。”
“你舅舅……”顾溦斟酌着用词，“你们关系缓和了吗？”
“还好。”
顾溦没再问。
……
傍晚六点，顾溦和徐颖、晏崎川一起去了陆建国家。
陆家住在县城东边的新小区，三室两厅，装修简单但整洁。
陆建国看见晏崎川脸上的伤，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去哪儿野了？弄成这样！”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李月华赶紧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哎呀，孩子回来就好，问那么多干什么！小川，溦溦，徐姐，快坐快坐！”
她笑容温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陆航也连忙说：“爸，帮忙。”
陆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依然不好看。
顾溦注意到，晏崎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舅妈，需要帮忙吗？”她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不用不用！”李月华连忙摆手，“你们坐着聊天，菜马上就好！”
但顾溦还是进了厨房。
徐颖也跟了进来，帮着择菜。
客厅里，陆建国和晏崎川相对无言。
陆航努力找话题，但气氛始终有些僵。
厨房里，李月华一边炒菜一边小声对顾溦说：“溦溦，你别介意啊，他舅就是那个脾气，其实心里很疼小川的。”
顾溦点点头：“我明白。”
“小川这孩子……”李月华叹了口气，“命苦，他爸妈走得早，他舅总觉得对不起妹妹妹夫，想多管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管，一来二去，就成这样了。”
顾溦安静地听着。
李月华继续说，“他舅就是……还是担心，怕他在外面惹事。”
“所以啊，”李月华笑了，“待会儿吃饭，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人老了，就爱絮叨。”
“嗯。”顾溦轻声应道。
菜很快上桌了。
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好几道精致的素菜。
李月华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来，动筷子动筷子！”李月华热情地招呼，“溦溦，徐姐，多吃点！小川，夹菜啊！”
饭桌上，李月华和徐颖聊得很投机。
陆航不时插几句话，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只有陆建国和晏崎川，依然沉默。
吃到一半，陆建国忽然开口：“小川。”
晏崎川抬头。
“你脸上的伤。”陆建国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李月华连忙说：“哎呀，吃饭呢，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话呢。”陆建国没理她，眼睛看着晏崎川，“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晏崎川放下筷子：“没有。”
“没有？”陆建国声音提高了几分，“没有会弄成这样？你要是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别怪我……”
“爸！”陆航打断他，“你说什么呢！”
李月华也急了：“老陆！好好的吃饭，你说这些干什么！”
顾溦看着晏崎川。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
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顾溦忽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她。
“舅舅。”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晏崎川脸上的伤，是帮我搬东西时不小心刮到的。”
桌上鸦雀无声。
晏崎川转过头，看着她。
陆建国愣了几秒，脸色缓和了些：“真的？”
“真的。”顾溦点头，重新坐下，“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李月华连忙打圆场：“你看你看，我就说嘛！小川现在多懂事！老陆你就是瞎操心！来来来，吃饭吃饭！”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陆建国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晏崎川一眼。
饭后，顾溦帮着李月华收拾碗筷。
晏崎川和陆建国在阳台上抽烟。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两人相对而立的背影，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
三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徐颖先开口：“小川舅舅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会表达。”
晏崎川“嗯”了一声。
“他挺关心你的。”徐颖继续说，“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
晏崎川又应了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时，徐颖先上楼了。
顾溦和晏崎川站在路灯下。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担心了。”他说，“还有……很多事。”
顾溦摇摇头：“你不用道歉。”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晏崎川，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事，你不能说，可以告诉我不能说，不要突然消失，不要关机，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地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晏崎川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好。”他点头，声音很低，但很认真，“我答应你。”
顾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说定了。”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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