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日，县城里飘起了炖羊肉的香气。
按当地习俗，立秋这天要吃羊肉，驱寒暖身，寓意迎接丰收的秋季。
晏崎川一早便来敲顾溦家的门，说是附近村里有户人家宰羊，摆了羊肉席，带她去吃。
“阿瑛姨和二叔也去？”顾溦一边换鞋一边问。
“他们晚点。”晏崎川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修剪过，显得精神了些。
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眉骨处还贴着块小小的创可贴。
车子开出县城，往郊外的村庄驶去。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有农人在收割。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户人家……”顾溦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你认识？”
“嗯。”晏崎川简短地应道，“以前帮过忙。”
他没具体说帮了什么忙，但顾溦猜得到。
他总是这样，话少，但做的事多。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羊肉席摆在村里最大的晒谷场上，十几张圆桌摆开，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锅架在场边，锅里炖着羊肉，白雾腾腾，香气四溢。
晏崎川带着顾溦找到主人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小川来啦！”男人热情地招呼，看到顾溦，眼睛一亮，“这位是……”
“顾溦。”晏崎川介绍。
“顾姑娘好！快坐快坐！”男人笑着指向一张桌子，“那儿还有位置！”
他们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乡亲，看见晏崎川，纷纷打招呼。
晏崎川一一应了，态度自然，像是经常来。
羊肉很快端上桌。
大块的带骨羊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撒着葱花和香菜。
还有几道配菜：凉拌黄瓜、炒时蔬、油炸花生米。
顾溦正要动筷子，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溦溦？”
她转头，看见周怀宇站在桌旁，手里端着碗羊肉汤，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
“周怀宇？”顾溦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朋友邀请过来的。”周怀宇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晏崎川，点点头，“你好。”
晏崎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起身去接主人家送来的羊肉。
周怀宇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舀了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才看向顾溦：“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顾溦说，“你呢？”
“老样子。”周怀宇笑了笑，压低声音，“钓狗顺利吗？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他问得直白，眼神里有调侃，也有真诚的关心。
顾溦知道，他指的是晏崎川。
“挺顺利的。”顾溦也笑了，“谢谢你的好意。”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自然。
就在这时，晏崎川回来。
她以为，他又要走，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在顾溦身边坐下，把碗推到她面前。
“吃。”他说。
顾溦看着那碗堆成小山的羊肉，愣住了。
晏崎川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块最大的带骨羊肉，放进她碗里。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
顾溦的碗很快被填满了。
周怀宇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是……”
“她瘦。”晏崎川头也不抬，继续夹肉，“多吃点。”
周怀宇看看顾溦碗里堆成山的羊肉，又看看自己碗里寥寥几块，哭笑不得。
他夹起一块羊肉，刚要往顾溦碗里放——
晏崎川的筷子伸过来，在半空中截住了他。
“她够了。”晏崎川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怀宇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他收回筷子，把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凑近顾溦，压低声音说：“你家这位……真有意思。”
顾溦脸一红，低头吃羊肉。
羊肉炖得很入味，肉质酥烂，汤鲜味美。
但她心思不在吃上，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看晏崎川。
他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
他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盛肉、夹肉、拦截周怀宇——行云流水，霸道又幼稚。
他在吃醋。
顾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甜。
她夹起一块羊肉，放进晏崎川碗里：“你也吃。”
晏崎川动作一顿，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了眼她，夹起来吃了。
周怀宇在旁边看着，摇摇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羊肉席很热闹，村民们大声说笑，孩子们跑来跑去。
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满是羊肉的香气和收获的喜悦。
吃到一半，主人家过来敬酒。
晏崎川以开车为由，以茶代酒。
周怀宇倒是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
“顾姑。，”主人家看着顾溦，笑着说，“小川难得带人来，你得多吃点！”
“我吃了很多了。”顾溦指着自己堆成山的碗。
“不够不够！”主人家又给她夹了几块，“多吃点，长得胖胖的，好生养！”
顾溦脸更红了。
晏崎川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饭后，村民们开始收拾桌子。
晏崎川帮着搬桌椅，顾溦想去帮忙，被他拦住。
“坐着。”他说。
周怀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晏崎川忙碌的背影。
“他对你很好。”周怀宇轻声说。
顾溦点点头：“嗯。”
“虽然方式有点……”周怀宇斟酌着用词，“特别。”
顾溦笑了：“是挺特别的。”
“但你能看懂。”周怀宇看着她，“这就够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秋日的阳光洒在晒谷场上，金灿灿的。
远处，晏崎川和几个村民一起抬着大锅，动作利落，肩背挺直。
“溦溦。”周怀宇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顾溦转头看他。
周怀宇笑了笑：“朋友的那种帮忙。”
顾溦心里一暖：“谢谢。”
“不客气。”周怀宇站起身，“先走了，改天县城见。”
“好，路上小心。”
周怀宇走后，顾溦继续坐在那里，看着晏崎川。
他忙完了，正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但顾溦知道，他在看着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走了。”他说。
“嗯。”顾溦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晒谷场。
秋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
“周怀宇……”顾溦开口。
“嗯？”晏崎川看她。
“他刚才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顾溦说，“朋友的那种。”
晏崎川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他没说别的，但顾溦注意到，他握着车钥匙的手，微微收紧。
车子驶回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手腕上的乌铜走银手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晏崎川。”她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带我去吃羊肉。”顾溦顿了顿，“还有……谢谢你的羊肉。”
晏崎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但顾溦感觉到了。
她笑了，闭上眼睛。
这个立秋，很温暖。
有他在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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