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个孩子
次日清晨，江芷衣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了。
她刚将素白的手从轻薄的鲛纱帐中探出去，帐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侍女捧着铜盆、手巾匆匆而来，齐齐跪在雕花玉塌前，身姿恭谨，
“娘娘可要起身？陛下天不亮便去上朝了，临行前再三叮嘱，让娘娘身子未愈，务必好生歇息，他散朝后便过来陪娘娘用午膳。”
江芷衣头有些疼，但大概还记得昨日的事情。
她强撑着从软榻上坐起身，青丝松散地垂在肩头，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疲惫，
“给我拿件衣裳。”
“是。”
侍女当即应声屈膝，门外顿时鱼贯而入数名宫人，各自捧着描金漆盘，盘中叠着一件件绣工精致的宫装。
云锦、绫罗、鲛绡，料子华贵，纹样繁复，有嫣红、月白、杏黄，皆是宫中顶尖的织造，任她随意挑选。
江芷衣目光淡淡扫过，没什么兴致，随手指了件最素净的丁香色织锦长裙。
外头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黄莺站在枝头婉转的唱着。
她任由侍女为她换上那身衣裳，梳了发饰，垂云髻里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小小的珍珠流苏垂在耳畔，随动作轻轻晃动。
收拾妥当后，她便让宫人搬了把竹椅，坐在长廊之下，静静望着满院海棠。
风过长廊，吹得几近锈死的宫铃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芷衣望着眼前开得肆意的海棠，忽然想起来，在另一个红尘，她死去的时节，也是海棠花盛放的时候。
算起来，两个红尘的时间流速大概是相同的。
在另一个红尘，她重生于十七岁，与谢沉舟纠缠两载，遁逃五年，死于开春之时。
而在这一个红尘，她与谢沉舟纠缠的时日稍长一些，入宫两载有余，昏死三年，清醒于开春之际。
不论哪个红尘，这都是她与他相识的第八年了。
江芷衣静静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丁香色的裙裾铺散在青石地面，似海棠花般层层叠叠的铺开。
记忆深处，一些被她遗忘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
还有另外一个，与谢峤一般大的孩子。
虽然非她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的。
正失神间，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穿墨色锦衣的帝王已然行至她的面前。
金龙在衣摆处盘旋，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矜贵，眉眼深邃。
谢沉舟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动作难得温柔，为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带着微凉的温度。
随即，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宽厚，
“身子才刚好利落，风露重，还是少吹风为好，免得再染了风寒。”
江芷衣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将手递了过去，
“透透风罢了。”
她随着他的力道起身，穿堂风温柔拂过，卷起丁香色的裙裾与墨色衣摆交织一处。
宫人们早已在殿前备好午膳，一张梨花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菜品大多是清淡适口的粥品、时蔬，少盐少油，唯有一两道甜辣口味的小菜，是她往日偏爱的。
可江芷衣才拿起筷子，没吃几口，谢沉舟便淡淡抬眼，示意宫人将那些重口味的菜肴尽数撤下。
江芷衣眉头皱得更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这还活的什么意思？
谢沉舟抬眸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内，你得忌口。”
江芷衣的眉头皱的更狠了。
谢沉舟看着她这副略带执拗的小模样，心头无奈，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些许，
“那就半个月，半个月内乖乖忌口，等身子养好了，再吃你想吃的。”
那些油盐重的东西吃多了，她的脾胃会受不了的。
江芷衣暂且妥协了。
午膳过后，谢沉舟将朝中的折子尽数都给搬到了甘露宫。
他一边批阅奏章，一边盯着她。
江芷衣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卷，翻了小半会儿，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入不了心，索然无味。
她百无聊赖，抬头朝着谢沉舟的方向看了一回又一回。
谢沉舟早已察觉到她频频投来的视线，只是不动声色，依旧低头批阅奏折。
终于，在她第五次抬头看来时，他才放下手中的御笔，抬眸看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有什么事，说吧。”
江芷衣指尖攥紧书卷，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声，
“萧晏...他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谢沉舟捏着朱砂御笔的手微微一顿，腕骨处青筋暴起，原本勾起的唇角瞬间抿了下去，眼底神色也冷了下来。
他很不开心。
江芷衣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拽住他的衣角，
“他不是萧家真正的血脉，今年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当年嘉佑帝的后宫中，有个妃子与侍卫私通，有了身孕。
恰逢萧淮登基，可他身子不好，登基后更是每况愈下，迟迟没有子嗣，国本空虚，朝野动荡。
为了稳住朝政，萧淮暗中处置了那妃子与侍卫，将刚出生的孩子抱进宫中，暂且记在了她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她所生，取名萧晏。
她也是真的用心抚养了那孩子的。
再后来，也一个手中没有多少实权的皇帝，撑着破败的身子，下头还有个年幼的皇子。
萧淮又开始怕了。
毕竟，登位前，子嗣是国本的重要考量。
可登位后，皇室父子，总是有着纯天然的敌对关系。
萧淮怕那些文臣武将们会动了歪心思，想要杀了他，拥萧晏上位。
所以，在一次次暗杀之后，他将手伸向了萧晏。
自此，两人闹掰。
可还没等到两人内讧，斗得一个你死我活，谢沉舟便是举兵谋反，攻破了皇城。
再然后，她饮鸩酒自绝。
她饮毒酒之前，曾安排宫人带着萧晏自暗道出逃。
但她也知道，大概率跑不掉。
“他不是萧家的孩子，可总归姓萧。”
谢沉舟冷冷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江芷衣，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但凡是姓萧，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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