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死性不改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谢沉舟周身的气息骤然僵住,他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漫长的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窗外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动纱帘。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心口那阵闷沉沉的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指尖微微颤抖着捏起,刻意错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睫,动作轻柔地为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朝中尚有政务未处理,我先去前朝,你早些安歇。”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仓皇,话音未落,他便转身,逃似的出了甘露宫。
江芷衣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闭上眼。
良久,她浑身脱力,软软地躺回锦榻之上。
一连好几日,谢沉舟都没回甘露宫。
满宫的宫人都像是物件一般,默不作声的,一点都不像是她曾经治宫的时候。
江芷衣闷得都快要长出草来了。
宫墙高耸,她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出不去,更不想去见他,便索性躺在塌上睡觉。
醒时便望着帐顶发怔,倦了便沉沉睡去。
这般浑浑噩噩,一日有时能睡上七八个时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厌世的慵懒与死寂。
这般异于常人的状态,当即让宫人慌了神,将此事禀报到了谢沉舟面前。
当谢沉舟再次踏入甘露殿时,殿内光线昏暗,只余一缕斜阳透过窗棂,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塌上的人眉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连他心头相连的情人蛊,都几乎感知不到她生机。
他轻轻的唤了好几声,可江芷衣却似听不到任何动静一般,怎么都唤不醒。
张玄清又被召进了宫,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眉头紧蹙,太阳穴隐隐作痛,
“陛下,娘娘自己本身就没什么求生欲,她的魂是被强行锁回来的,异世的身体已经消亡,再这么睡下去,总有一日,她便只有身死魂散这一条路。”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算计的狠。
睡得这么沉,明显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梦到前尘之事还不算完,另一个红尘的那个人,一定还用了其他法子,这是威胁。
他在用江芷衣的性命威胁,威胁谢沉舟,放她自由。
怒意在胸腔里疯狂翻涌,谢沉舟气得浑身发颤,抬手便欲砸向身侧的案几,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怕惊扰了榻上的人,硬生生忍住,可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无耻,这太无耻了!
自己做了输家,便要来千方百计地破坏他与她的安稳。
这般不择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可骂过之后,他又是觉得后怕。
万一呢?
他这般不择手段的一个人,一旦起了执念,真的要拉着她一起死,他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谢沉舟看向张玄清。
张玄清缓缓摇头,
“臣无能。”
话音落,张玄清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谢沉舟守在江芷衣的塌前,五指痛苦地插进乌黑的鬓发之中,垂着头,眉眼间尽是痛楚。
他不想放了她。
不想。
.......
江芷衣一觉睡醒,已然是日暮时分。
她睡得昏昏沉沉,眼皮沉重,缓缓睁开眼,便撞进谢沉舟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
明明只是几天没见,可他似乎憔悴了好多,清隽的眉眼间尽是疲惫,乌黑的鬓角竟生出丝丝缕缕的白。
她微微怔了怔。
还没等开口,便听到他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响起,
“明日,我便着人送你回江宁。”
谢沉舟极为艰难的,将这句话吐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江芷衣猛然抬头。
她有些不敢相信,五指微拢,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谢沉舟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是翻涌的不舍与痛楚,却还是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明日,我着人送你回江宁。”
说罢,他垂下手,将一枚刻着繁复纹路的玄铁令牌递到她手中,
“青厌军只认令牌不认人,从今天开始,这一支军队,是你的了。”
“你那几个叔伯还都活着,全都交由你自己处理。”
“让章太医随行吧,你的身体还没有好,总要有人照顾调理的。”
“......”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后事,事无巨细,仿佛要将她往后余生的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肯放心。
*
江芷衣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直至出宫,坐上离宫的马车,依旧觉得如同活在梦境里。
她有些不敢相信,谢沉舟,竟然真的放了她。
朱轮华毂平稳前行,她掀开鲛纱帐,遥遥向着朱墙琉璃瓦看去。
皇城的最高处,一道身影迎风而立,隔着太远,江芷衣看不大清楚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被风卷起的墨色滚金龙袍的一角。
她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直至渐行渐远,才缓缓放下车帘,转身坐回车厢内。
高墙之上,谢沉舟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定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直至那抹朱红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张玄清,声音干涩,
“只要她愿意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便不会再有危险,是吗?”
张玄清眸光微微闪烁,垂首应声,
“是。”
强行锁回来的魂,又有同命蛊吊着,原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
三年后,江宁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间状元楼。
五座楼宇以飞桥相连,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坊间皆传,状元楼的东家背景深厚,手段了得,不仅短短时间内便斗垮了江家盘踞多年的醉仙楼,更是将江宁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商铺尽数压过一头。
即便江氏残余势力联合一众商铺,前往府衙告状施压,也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反倒是,一桩多年前的旧案被人翻出。
醉仙楼的如今的掌柜江恒,当年为抢夺酒楼产业,不惜买凶杀害亲堂兄夫妇,手段残忍,证据确凿。
一经彻查,满门抄斩。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江宁城灯火璀璨,万家通明。
有个瞎了眼的跛脚书生在状元楼前摆了几枚铜币,逢人便问要不要算一卦。
人潮涌动间,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翻身下马,身姿矜贵挺拔,眉眼冷峻,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正迈步朝着状元楼内走去。
风拂过,书生面前的一枚铜币不慎滚落,滚到男子脚下。
书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着男子的方向扬声问道,
“公子 ,算卦吗?”
谢沉舟垂眸扫都未扫那铜币一眼,面色冷冽,抬脚踏入状元楼的同时,语气淡漠地对着身后随从下令,
“丢出去!”
后头的随从倒是没真的动手,只是给那跛脚书生搬了一下摊位,将他丢在了人堆里。
不过须臾,要算卦的人潮,便彻底将他淹没。
状元楼最高层的雅间内,江芷衣临窗而立,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身姿温婉,眉眼从容。
她单手支着下颌,望着楼下方才的一幕,转头对着进来添茶的小二,淡声吩咐,
“不是说后厨缺人吗?诺,来人了。”
谢沉舟这人,向来是执拗到骨子里的。
原以为她转了性,可到底是死性不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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