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澂几乎彻夜未眠。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从那片黑暗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
吃的是头等难题。
那点发霉红薯吃完后,几人分吃怀澂那点饼都得精打细算。
但赵铁柱总有办法。
有时他能找回几个野沙果或是野山枣,味道酸涩得让人直皱眉。
有时是几把嚼起来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垫垫肚子的野菜根。
杨怀澂和周桂香学着辨认能吃的野菜,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难吃,勉强能下咽。
有次赵铁柱甚至从矮树丛里,摸出两个小鸟蛋,直接递给了春妮怀里的小石头。
她们身上那点干粮,被杨怀澂用布仔细包好,紧紧贴着胸口藏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水更是金贵。
虽然在山林里,只要下功夫找,总能找到。
但他们忙着赶路,只有一个旧水壶,是当初从一个遇难的府卫身上找到的,容量很小,几乎存不了多少水。
一日下午,太阳晒得很。
杨怀澂的嘴唇起了皮,周桂香更是蔫蔫的。
连坐在赵铁柱肩头的小石头,也时不时哼哼唧唧喊想喝水。
赵铁柱话少,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
路过一个村落边缘时,他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
然后带着他们走到一处背阴的坡地下,那里有一口几乎废弃的水窖。
窖口窄,里面黑黢黢的。
赵铁柱找来些藤蔓搓成绳,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他抓着井沿,小心地顺着藤蔓滑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再爬上来时,浑身都是污泥点子,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手里那个皮囊却沉了些。
他拧开皮囊,里面是半囊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水。
他自己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口子,却看也没看,直接把皮囊递给离他最近的春妮。
“沉淀一下,给孩子润润。”
春妮愣了一下,看看怀里蔫蔫的孩子,没推辞。
她接过皮囊,小心地晃了晃,让泥沙沉底,然后往孩子嘴里滴了几滴浑浊的泥水。
自己只沾湿了嘴唇,就递还给赵铁柱。
轮到周桂香和杨怀澂时,她们也只敢小口抿一下。
这点水虽然并不能真正解渴,但至少缓解了那股难受的感觉。
杨怀澂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脚底磨出水泡,水泡又磨破,和布鞋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曾经哪这样走过,有时甚至还需要周桂香的搀扶。
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翻过一重山,前面还是山。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挑荒僻的小径。
精神更是时刻紧绷着,听到远处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看到人影。赵铁柱都会立刻示意她们蹲下,躲进灌木或土沟里,大气不敢出。
直到确认不是溃兵或土匪,才敢继续赶路。
没有人抱怨,因为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囊很快又见了底。野果子也不是天天能找到。
某天晚上,她们寻了个破庙休息。
赵铁柱第一个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手里紧握着短棍。
庙角阴影里,靠着香案,蜷着一个人。
穿着灰蓝色军装,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裤管被血浸透,凝成深褐色。
他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惊惶的光。
是个兵。
国军的兵。
赵铁柱往前半步,把杨怀澂她们挡在身后,眼神警惕。
那溃兵看到他,吓得一哆嗦,慌忙举起双手:
“别…别动手…俺没枪…”
他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神有些涣散:“求…求你们…给口水喝…”
杨怀澂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顶多十八九岁,心软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个瘪下去的水壶。
但水是赵铁柱找来的,她做不了主。
她只能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赵铁柱。
赵铁柱没放松警惕,短棍依旧横在身前,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确实没有威胁。
溃兵见他们沉默,以为没希望了,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下去:
“…俺也不想当逃兵…真的不想…可乱得很,俺长官他们都死了…”
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抬起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辩解:
“…俺娘…俺娘身子不好,她只有俺了…俺得回去…俺得活着回去…”
他说着,眼泪混着泥水淌了下来。
那只是一个想回家的孩子的眼泪。
几人一时无言。
春妮搂紧了怀里的小石头,周桂香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战争面前,什么家国大义,有时候都抵不过一句“俺娘只有俺了”。
赵铁柱依旧沉默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才朝杨怀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杨怀澂立刻上前,解下水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那溃兵愣了一下,几乎是抢着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喝完水,他像是缓过了一口气,把水壶递还时,手还在抖。
“谢谢…谢谢…”
他靠着香案喘了口气,看了看赵铁柱,又看了看这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孩子,低声道:
“…你们…往西?”
赵铁柱没吭声。
溃兵自顾自说下去:“…别走大路…溃下来的人…都在大路上…抢东西…杀人…”
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山坳里绕…难走点…但…安全些。”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用一根树枝当拐杖,勉强站起来。
他顿了顿,朝几人微微躬了躬身,算是感谢那几口水。
“…俺走了。”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庙门口,又回头,重复了一句,“…千万,别走大路。”
说完,他便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边的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
把春妮母子安全送到涉县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口时,日头正好。
小石头死死抱着赵铁柱的腿,哇哇大哭,怎么也不肯松手。
赵铁柱蹲下身,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孩子的眼泪。
春妮红着眼眶,对着杨怀澂和周桂香千恩万谢,又对赵铁柱深深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村。
又往深山里走了两天。
路越来越窄,山势越来越险。
赵铁柱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洗了把脸,看着哗啦啦的流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杨小姐,周大娘。前面翻过那个山梁,就是俺老家了…不能再送你们了。等我下。”
赵铁柱说完,转身钻进旁边的林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用衣襟兜着些刚找来的野果,一股脑全塞到杨怀澂手里。
野果上还沾着露水。
他看着杨怀澂,沉声道:“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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