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那日的天，是揉碎了的暖晴，金辉漫过慈宁宫的朱甍碧瓦，洒在一身喜服未褪尽艳色的晴儿身上。
萧剑扶着她的臂弯，步子稳得如山间磐石，眼底的温柔只凝在身侧人身上，半分不曾旁落。三人缓步踏入慈宁宫时，老佛爷正端坐在描金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先越过小燕子，直直落在晴儿脸上。不过一月未见，昔日在宫中养得温婉的格格，如今面颊晕着天然的胭红，是被爱意润养出的饱满光泽，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深宫的拘谨，多了几分为人妻的柔媚安然。
老佛爷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佛珠，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浑浊的眼眸里漾开一丝难得的暖意，对着晴儿缓缓点了点头。那一点头，是放下了所有顾虑，是认下了这个归宿，连带着看向一旁躬身行礼、气度疏朗却不失恭敬的萧剑，眼神里的疏离也淡了几分——这个曾被她视作江湖草莽的男子，终究是把她最疼爱的晴儿，宠成了世间最幸福的模样。
而宫外的小燕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闯祸的还珠格格。
她的绸缎生意，如春日野草般疯长，从京城的绸缎庄，一路铺展到千里之外的边境。手下心腹早已收了无数位，个个精明干练，再加上萧剑遍布江湖的朋友撑腰，生意顺得水到渠成。精致的绸缎一匹匹运出边关，或是真金白银收购牧民的皮毛，或是以锦缎直接易货，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换来了边境最上等的狐皮、貂裘，也借着往来的商人、猎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消息网。边境的风吹草动，都顺着这张网，一丝不差地传入她耳中。
晴儿萧剑成亲一月有余，日子过得飞快。
这日午后，小燕子打理完王府的铺子与田庄，额间沁出薄汗，便带着贴身丫鬟往常去的茶楼走去。刚至茶楼门口，原本忙着招呼客人的掌柜一眼瞥见她，脸色骤变，连忙挥手打发走店小二，亲自快步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恭敬与谄媚。
“夫人，您可来了！今日茶楼新制了几样点心，样式精巧，口味清甜不腻，绝无半分油腻，您可要尝尝鲜？”
小燕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随意颔首：“那就尝尝。”
“夫人楼上请，楼上雅间清净，无人打扰！”掌柜的弓着身，在前头引路，脚步放得轻如鸿毛，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仿佛生怕惊扰了楼上的什么贵人，又或是怕重了的脚步声，惹得身后这位主子不快。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掌柜的侧身恭迎小燕子入内。待她落座不过片刻，店小二便端着新沏的热茶与精致的点心盘快步进来，掌柜的亲自执起茶壶，为小燕子斟上一杯热茶，动作恭敬得一丝不苟。店小二见状，识趣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顺手阖上了木门。
守在门口的丫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退下的店小二，随即垂眸立在门边，如一尊无声的石像，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护得屋内主子一片清净。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瓷茶杯上，茶汤呈清浅的淡黄色，几片嫩绿的茶末浮在水面，清幽的茶香顺着风钻入鼻尖，淡雅绵长。再看面前的点心碟，三色彩点错落摆放，掌柜的连忙躬身介绍：“夫人，这红色花瓣状的是桃花酥，用新鲜桃花瓣制馅；黄色的是栗子酥，选的是燕山上等板栗，碾成泥入馅；这绿色的是抹茶酥，以新茶磨粉和面，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小燕子闻言，朝身边伺候的丫鬟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和：“过来，跟着我跑了一天，累了，尝尝点心。”
丫鬟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她在王府伺候多年，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主子，从未有人在吃食上桌后，第一时间想着下人。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掩饰着眼底的湿意，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块点心。
小燕子自己拿起一块栗子酥，轻轻咬下一口，绵密的栗香在齿间化开，甜香恰到好处，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确实不错。”
见她开口，掌柜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的敬畏：“主子，云南那边传来急信——边境大乱，缅甸王厉兵秣马，疑似要起兵进犯云南。”
小燕子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热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变故，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她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搁在桌案上，瓷杯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冷冽而清晰：“让他们继续暗中观察，不得打草惊蛇。另外，派人去寻——寻一种能克制大象的法子，不必伤其性命，只需让象群自乱阵脚，不听指挥即可。”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掌柜的躬身应道。
“下去吧。”小燕子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叮嘱咱们的人，打探消息的同时，务必护住自身安全。”
掌柜的躬身告退，脚刚迈出去一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还有……”
小燕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眼，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如今淬满了风霜与威严，目光淡淡扫过掌柜的。
只这一眼，掌柜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他强撑着身体，牙关微颤，才勉强把话说完：“福、福府……二夫人钮钴禄氏动了胎气，额驸福尔康与紫薇格格，为此大吵一架，闹得沸沸扬扬。”
小燕子闻言，没有半分波澜，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茶，水流潺潺，却掩不住她语气里的疏离：“不用管，继续盯着福府的动静，有事随时来报。”
“是！”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忙退出雅间，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脚步慌乱地往楼下跑去，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雅间内，小燕子对掌柜的慌乱置若罔闻。
两世的经历，早已磨去了她所有的天真莽撞。她比谁都清楚，驭人之道，从不是一味的温和，恩威并施，让下属既敬你，又惧你，敬你的恩，畏你的威，方能死心塌地，永不背叛。
一旁的丫鬟小口吃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却写满了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福晋，按说钮钴禄知意小姐性子温婉，素来与人为善，断不会主动针对紫薇格格，怎会闹出这般事端？”
小燕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看透世事的嘲讽。
丫鬟连忙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吃得太急，呛得咳嗽几声，慌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继续疑惑地问道：“福晋的意思是……是紫薇格格怕知意小姐的孩子出生，抢了沛东少爷嫡子的地位，先对知意小姐动手，反倒被二夫人反击了？”
小燕子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心底冷然暗叹。
紫薇啊紫薇，你终究是济南城里长大的女子，空有一身才情，却不懂深宫宅斗的险恶。那钮钴禄知意，从小便是按照第二个老佛爷的标准培养，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本就是要送进宫里延续钮钴禄家族荣耀的人。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在她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自不量力罢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雅间内一缕茶香，也卷起了京城之下，暗涌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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