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柏林之跪(二)
余切问他:「什么事情这么著急?」
科尔奈尴尬一笑,「你听说过没有?你和我拿了日本的学士院奖,这是那个国家的最高经济奖项。但是,这个奖项要能顺利颁发,首先要求这个人是日本学士院的成员。」
「所以,我们必须先成为他们的外籍院士,然后才能拿到那个奖项。你缺钱吗?坦率的说,我是缺钱的,我准备去东京一趟————」
日本学士院奖?
余切印象中这个奖项的奖金只有五十万日元。科尔奈虽然不怎么有钱,但也不至于看上区区五十万日元。
「这个奖意义大过实际,并没有什么奖金。」
「是这样!」科尔奈点点头,「但日本有很多愿意赞助我活动的大型企业,你知道为了打进西方学术圈,日本至今仍然保持著很多学术机构的赞助人身份一我缺少的是这一部分钱。」
哦!
余切恍然大悟。
他不缺少这些钱,自从余切在国际上露头以来,他就没有缺少过什么赞助。
但科尔奈不一样,他批判苏式体制,又不愿意拿反华反苏机构的钱,搞得他不上不下,经济有些拮据。
「你去吧!」余切说。「我就不打算去日本了,但如果有人问起,你知道我是你事业上的合作伙伴,你大可承认这件事情。」
科尔奈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
他知道日本人之所以给他颁奖,和余切的声望有很大关系。
接下来,两人一同观看柏林赫塔队的球赛。几分钟后,科尔奈就发现事情的不对劲:柏林赫塔队的实力,和这个足球队受到的追捧不能匹配。这个队伍踢得很难看,和对面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即便他这个门外汉也看出来了!
现场弥漫著一股哀伤的氛围,当比赛接近结束时,不少观众捂脸流泪。
柏林赫塔队的球员也很难过,他们频频凝望天空,做一些无用的跑动,人人都成了带球前锋————又不断的倒在禁区前,他们都不能接受比赛的结果。
科尔奈从未接触过足球,他假装自己很懂球那样的说:「我听说柏林赫塔队是德甲最末流的球队,果然是这样。今年最有可能得冠的是哪个球队?」
余切笑了:「这不是德甲的正赛,是柏林赫塔队的友谊赛。」
「不好意思,我弄错了!」科尔奈老脸一红。
余切反而替他开脱,「没关系。正如你所说的,柏林赫塔这个队伍在德甲就是隐形人,你是匈牙利人,你更不应该知道它。」
在刚刚过去的德甲联赛保级赛中,菜得流脓的柏林赫塔队一分未得,被人狂灌七球,耻辱性大败。这种事情柏林赫塔队几乎每年都发生,但今年的后果尤其严重。
由于两德即将统一,柏林不再是那一片飞地了,因此柏林赫塔队特殊的「政治地位」消失。从明年开始,柏林赫塔队要为自己的失败付出后果他们将不得不降级到德乙联赛进行比赛。
在德国,德甲球队和德乙球队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球队的降级让球队老板感到棘手。
老板像烫手山芋那样,把柏林赫塔队以低廉的价格挂上柜台,希望有什么傻子能来接盘,为此花钱举办了好几次友谊邀请赛,结果更把屁股露出来了:柏林赫塔队和其他德乙队伍也踢得难解难分。
这场比赛也是这样。
柏林赫塔队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整场比赛结束了也没什么奇迹。现场下起了小雨,使得球场略显得发雾,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一般————科尔奈感到观众们巨大的沮丧和失望,一些球员茫然的望著天空,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接下来等待的是什么命运?
被打包卖给他人?还是搬离柏林?
柏林作为德国将来的首都,必然不会缺少强队入驻。那些队伍想必更能赢得市民的热爱吧!
但就在此时,现场忽然响起了球迷的歌声。
」Unsere Liebe, Unsere mannschaft. Unser stolz. Unser verein!
」
歌声一出来,球队的队员立刻泪崩了,跪倒在地。
科尔奈知道那是「我们的爱,我们的球队。我们的骄傲,我们的俱乐部」的意思。
这些球迷唱的如此动情,以至于连他也深受触动,他看向余切,「我一直以为东德人对足球不感兴趣,没想到他们也像西德那样热衷于足球。」
余切感慨道,「正因为东德人过去十分压抑,他们才格外的支持自己的足球队。」
而且只有余切知道,将来的东德人将更会支持他们的足球队。
例如,一些东德球队的工作人员刻意打扮成工人的样子,拿著铁在场馆内到处游荡,提醒他们自己是一个诞生于工人俱乐部的球队。
当东德的球队面临拍卖,球迷们闻讯而来,捐出自己的血液来为球队筹款(
在德国,卖血赚钱)————
东德人对足球的爱,有一些怀旧情绪在,不单纯是因为这个球队的战绩好坏。
「余先生!」一个德国年轻人忽然对余切打招呼,他叫克洛普弗莱施,他激动的说,「在比赛开始前,你和我打了一个赌,你说东德人不会留恋西德球队,现在你输了!我们赌了一个彩头!你还记得吗?」
余切大方的承认「我输了,我愿意在电视上承认这件事情。」
「你要在和科尔的电视辩论中提到我们球队吗?」
「我愿意。但你还需要制造出更多的声势,让这个球队留下来吧!」余切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他沉稳但有力的说,「用你们的行动,把这个球队留下来,留在柏林!」
克洛普弗莱施立刻爬下看台,找到有现场通讯的区域,几秒钟后,他把余切那些话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要留住柏林赫塔队,我们要留下来!」
是啊!
留下来吧,为什么不留下来?
柏林赫塔队是一个西德球队,可它和东德观众只有一墙之隔,他就是东德人的球队。
曾经每当比赛日来临时,克洛普弗莱施就和其他东德球迷坐在柏林围墙旁,听著隔离墙一公里远的柏林奥林匹克体育馆的声音。
当墙那边传来欢呼时,墙这边也会陷入到狂欢,直到东德警察将球迷们赶走O
克洛普弗莱施和其他球迷不一样的是,他是全东德最有名的球迷。他是球迷版本的「剧作家」,八十年代,西德对东德开展了「足球外交」,派出拜仁等足球强队来东德交流,克洛普弗莱施代表球迷欢迎拜仁。
大胆的克洛普弗莱施接到了拜仁主席的邀请,还见到了许多拜仁球星。史塔西因此打压克洛普弗莱施,克洛普弗莱施没有屈服,这为他在东德球迷当中赢得了一呼百应的威望。
眼下,当克洛普弗莱施大声呼唤时,那些认出他的球迷也跟著呼唤起来,紧接著是更多的球迷————直到现场三万多名球迷共同呼唤一句话:「留下来!」
「为了我们,留下来!」
柏林赫塔队的球员彻底绷不住了,通通泪崩,他们无助的跪倒在草坪上,痛哭流涕。许多记者都拍摄到了这一幕,这场本不重要的友谊赛,成了许多球迷一生难忘的比赛!
—一东德人如此的支持西德球队?东德数万球迷哭著挽留西德球队,球员跪著为自己的失利道歉?
科尔很快感受到了余切制造出来的声势。
他开启了为期一星期的访问东德之旅,情况十分糟糕,无论在哪里,科尔都被东德人诘问:你代表德意志民族的利益,还是代表世界资本家的利益?
妈的,说实在的,只要不打仗,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但科尔不能表露出他的想法,他支支吾吾的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种屁话,而迎接他的就是东德人扔过来的鸡蛋(历史上的真实事件)————
现在是鸡蛋,说不定之后就成了飞过来的子弹!
于是,为了科尔的安全,安保部门不得不在他演讲时,设立一个防弹玻璃制成的透明幕罩,科尔就呆在这里进行集会演讲—这种滑稽的行为,让科尔成了各国笑柄,民意调研显示,全德国都很不满他的懦弱之举。
那怎么办?
民调下滑,吓破了科尔的胆。
科尔只好匆匆结束掉访问之旅,同时大肆炒作发生在柏林赫塔队的新闻。把这当做「德国团结」的象征,科尔声称自己一直关注足球,感激东德球迷为德甲做出的贡献————足足两星期后,这带来了有好有坏的效果。
好的是,柏林赫塔队重新捡回了那种政治地位,这个球队无条件得到了重回德甲的机会。经过多国媒体的报导,德国本地文化界有意识的舆论引导,「拯救我们的柏林赫塔队」成了德国人的民族记忆!
坏的是,基民盟更多人认为科尔可以下跪。
朔伊布勒说:「这个队伍,踢成那个样子都能被原谅!我看德国人要的是一个态度,你难道不能给出这个态度?」
该死,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下跪?
和余切的电视辩论如约而至,科尔的内阁团队为他做了精心准备。《今日新闻》的主持人也明显偏向于他,从赛制上讲,双方都有两分钟完整叙述自己观点的权利,这就避免了像之前那样,余切频繁打断科尔的情况。
余切只有一个要求。他说,他要请几个自己的亲友来现场。而他请了些什么人呢?
匈牙利人科尔奈,赢了他赌约的某个东德球迷,《时代》周刊的华人记者,法国记者查得————似乎有那么一些人来给他壮声势,但现场的观众几乎都是西德人。
从观众,裁判和主办方,都是我的人一你怎么和我斗?
「德国始终是一个大家庭。」科尔对著电视说,「我以最近的柏林赫塔队为例,这个队伍体现了我们德国人团结一致的精神。柏林赫塔队虽然是西德的球队,却受到了东德市民的喜爱,我看到了德国人的善良和热情,这里面充满了爱,纯粹和牺牲————」
科尔像写论文那样,说了刚刚好两分钟的话。
「是吗?」余切只是问他。然后带了一个有些嘲讽的微笑。
嘲讽什么?
我确实是背稿,但这不能赖我,有人写稿也是我的本事。
「是的!」
科尔又有了更多的理由。这些资料是他的幕僚团队给他的:那个被拜仁队征服的东德球迷————德甲数年如一日,对「飞地」足球队的输血支持与偏爱,这和将来的「统一税」不谋而合————球员的跪拜,就像是东德人终有一天会为此而感恩,他们会体谅政府的难处。
说得多好?
想想那句话,「留下来!为了我们,留下来!」
这些话真不错。
科尔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还是两分钟整。他迫不及待的看向余切:「到你了。
」
余切只一句话就让他破功。「谢谢你的肯定。」
啊?
科尔大脑发蒙,「什么肯定?我————」他四下张望,却发现那个球迷站了起来,紧接著是那些国外记者,科尔的话却在他想明白之前又先说了出来,「我肯定了什么?」
余切说:「留下来,那是我说的话。」
「你在撒谎,这是那个球迷说的,他先说的—」此时,科尔先前看到的画面才终于被他大脑反应过来,他恍惚中想起,那个球迷已经站了起来。
当科尔的目光看向那边时,让他绝望的答案终于说出。克洛普弗莱施,这个敢为了看球得罪史塔西的人,现在却为了东德人得罪德国总理,他坦率的说,「余先生告诉我,只有当场上的人下跪时,我们才能有留下来的勇气!」
「那句话,就是他告诉我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全场哗然,然而,更尴尬的是找来的西德观众忍不住为余切喝彩。科尔知道那掌声不属于自己。
科尔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一刻他想到许多难堪的事情,真有种决绝的想法老子不干了!
可基民盟怎么办?
他明白了那种被某个组织绑架的痛苦了,他的身心都抗拒这件事情,但他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党派服务。从《窃听风暴》中的维斯勒再到真实的德国总理,这种统一带来的审判,似乎所有人都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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