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大……大殿下!”
周虎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门口那道身影,一袭赤红盘领常服,袍身用金线织就四团蟠龙,在灯火下流转着尊贵的光泽。
腰束玉带,皂靴纤尘不染,明明是少年身形,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
面如莹玉,轮廓分明却不显粗硬。
可若是细看,便能觉出那眉宇间藏着几分女子才有的清媚,只是被刻意敛去,化作一身冷峭。
大皇子只立在那里,并未开口呵斥,连眉尖都未动一下。
可那双长眸里,寒色一层层漫上来,静得可怕,像山雨欲来前压得极低的天。
明明面上无半分怒色,眼底却已凝了冰,淡得无波。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那几个身着便服的属下,尤其是在贾瑾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参见大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堂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红袖居的老鸨苏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她开青楼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皇子亲临?
萧景琰缓步走进厅中,靴底踏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踩在众人心口。
他在贾瑾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翊卫千户。
“贾大人,”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文才斐然啊。在此地作诗,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贾瑾只觉得后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
上次在京城就被抓过一次,这次又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抬头看向大皇子:
“回殿下的话!臣这首诗……是、是之前在永平府的时候,因为思乡所作!绝不是在此地现作的!”
萧景琰垂眸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哦?是吗?可孤怎么听说,人家把你当做入幕之宾了呢?”
“殿下!”
贾瑾一脸正气凛然,“您是知道臣的呀!臣是读书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萧景琰挑眉:“可这种地方,不就是读书人去得最多吗?”
“臣年纪小!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才要多长长见识嘛。”
“……”
贾瑾语塞。
萧景琰就那样看着他,也不说话。
片刻后,贾瑾耷拉下脑袋:
“殿下,臣错了。”
萧景琰轻哼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两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上。
“是不是又是周虎和刘安拉你来的?”
周虎和刘安浑身一抖,脸都白了。
贾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些啥。
萧景琰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来啊,将周虎和刘安拉下去,各打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殿下饶命啊!”周虎哀嚎。
“殿下!臣错了!”刘安也跟着叫。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和两人的惨叫。
萧景琰转向贾瑾:
“贾千户,你身为他们的上官,要以身作则。好好管教你的人,莫要再让孤操心了。”
贾瑾低头:“是……臣知罪。臣以后再也不来了。”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转向台上那个一直静静跪立、低垂着头的月白身影。
“倒也是个妙人。”
他淡淡道,随即吩咐身旁的书瑶:
“给她赎身。就当是孤送给贾千户的礼物了。”
说罢,他转身,袍袖轻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红袖居。
直到那道赤红身影消失在门外,厅中众人才敢大口喘气,纷纷爬起身来。
贾瑾站在原地,望着大皇子离去的方向,一脸懵。
赎身?送给自己?
红袖居外,周虎和刘安被架回来,两个人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周虎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毅,顿时眼都红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好啊!又是你这家伙告的密吧?!”
沈毅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
“冤枉啊!是殿下想找贾大人再商讨一下具体的盐引工作,结果找不着人!”
“那大皇子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
沈毅没好气地斜睨着他:“你当时搂着贾大人来这儿吃酒,嚷嚷得半个行辕都知道!随便一打听不就来了?”
周虎:“……”
刘安:“……”
两人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这下好了,三十军棍,怕是要躺上好几天了。
贾瑾走过来,看着两个难兄难弟的惨状,心中却也纳闷——按说自己作为上官,带头来这种地方,理应罚得更重才对。可殿下却只字未提,只罚了周虎和刘安……
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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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怜月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头垂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上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谢殿下。”
怜月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大皇子正坐在书案后写字,笔走龙蛇,专注得仿佛屋里只有他一人。
怜月不敢打量,余光却忍不住悄悄飘过去。
起初,她只当这位大殿下生得比女子还俊——面如冠玉,眉眼精致,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朦胧的美感。
可多看几眼,她渐渐觉出不对。
肩不宽,腰极细,隔着衣袍都能看出那腰身纤细得过分。
肌肤莹然,不见半分男子该有的粗粝。说话时,她注意到——颈间平滑,不见半分喉结。
尤其方才一阵风从窗缝钻入,吹动他的衣袍,她眼尖,瞥见——
那胸前紧束之下,虽然束缚得很紧,但隐隐约约,藏着分明不该属于男子的轮廓。
怜月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她连忙垂下眼帘,将震惊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片刻后,大皇子搁笔,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淡而冷,仿佛能看穿人心。
“贾千户是国之栋梁,不可流连于勾栏之地,以免消磨志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他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又还未娶亲。所以孤才将你赎下,以供他使用。”
他顿了顿:“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怜月低眉顺眼:“民女明白。”
她当然明白。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她们这样的人,不过是个用来发泄的玩具。甚至……是可以随手交换的玩具。
“你明白最好。”
大皇子点点头,“这段时间,书瑶和书瑾会教你规矩。你只需好好服侍贾千户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他那里若有什么动向,你要及时告知书瑶。”
怜月心头一凛——这是要她做眼线,监视那位贾千户?
她正要应声,忽然唇角一凉。
大皇子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到她面前,两指捏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她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
一颗冰凉的东西被塞入口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药丸便化开了,一股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怜月惊恐地睁大眼睛。
大皇子已收回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叫泠月丸,是皇家死士专用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后每个月,你来找书瑶领一次解药。”
怜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有,”
大皇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丝毫温度,“贾千户未成亲之前,你不得有孕。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怜月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
“是……民女明白。”
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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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瑾在行辕里转了好几圈,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大皇子赏的那个怜月姑娘,人呢?
赎都赎回来了,总该送到他院里吧?可他回屋一看,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直接去问大皇子?他又不敢。
正抓耳挠腮之际,忽然看见书瑶从书房方向出来,手里提着个茶壶,往茶水房走去。
贾瑾眼睛一亮,连忙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书瑶姑娘!”
书瑶脚步一顿,转头一看,只见贾瑾从墙角探出个脑袋,贼兮兮地朝她招手。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贾大哥,有什么事吗?”
贾瑾嘿嘿笑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殿下赐给我的那个姑娘,现在在哪儿呢?”
书瑶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嗔怪、三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下让我们教她规矩呢。等教好了,自然会送到你院里。”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贾大哥,那种地方不干净。如今殿下既然赏了你一个清白的姑娘,以后……还是少去那种地方吧。”
贾瑾连忙辩解:“我也没想去!是周虎他们非拉着我去喝酒!真的只是喝酒,没想干别的!”
书瑶满眼不信,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觉得我信吗?
她轻叹一声,语气柔和却透着几分认真:
“贾大人前程似锦,还是好好珍惜吧。”
说罢,也不待贾瑾回话,提着茶壶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窈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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