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守好客栈。”
令支支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工作:
“那边不能没人。赵阁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他。客栈继续经营,江湖上的生意照旧接。有什么要紧事,传信给我。”
梳子从蛊悬铃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摔成两半。
令支支睁开眼,回头看他。
蛊悬铃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说什么?
让他回惑心林?
让他和赵阁一起守客栈?
那她呢?
她留在玉京?
她让雾晞白留在身边?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您不要我了?”
令支支着他,眉梢轻抬。
“说什么傻话,”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距离感,“惑心林那边需要人。你和赵阁都是老人了,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是信任,不是不要你。”
信任。
她说信任。
可蛊悬铃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冷。
信任?
那雾晞白呢?
雾晞白不是老人吗?
雾晞白不是更应该回惑心林吗?
为什么让他留下?
她选雾晞白。
她选雾晞白留在身边,把他打发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怎么都赶不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雾晞白刚换了身衣裳走出雅集,正要朝着顺天府的方向而去。
“啊湫!!”
雾晞白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随即后背一寒,没忍住搓了搓手臂。
“要变天了?”
他茫然的抬头望望天。
……
蛊悬铃垂下眼,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不”,想说“我不走”,想说“让我留下”。
可他不能说。
他有什么资格说?
他只是个……只是个伙计。
一个站了一夜、只换来她一个淡淡微笑的伙计。
他有什么资格说留下?
“陈风?”令支支看着他,声音柔和了几分,“怎么了?不愿意?”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属下会……会好好守客栈的。”
令支支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惑心林那边就拜托你了。过两日赵阁到了,你们一起走。”
她的手很轻,隔着衣料,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肩上。
蛊悬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令支支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雾晞白这边,我还有事要用他。你回去之后,和赵阁好好配合,别让我担心。”
蛊悬铃点了点头:“是。”
令支支满意地笑了笑,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蛊悬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低头,看着地上那摔成两半的梳子。
那是他方才给她梳头的梳子。
那是他握在手里、轻轻划过她发丝的梳子。
如今,它断成两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蛊悬铃蹲下身,将两半梳子捡起来,握在掌心。
那断口参差不齐,扎得他掌心生疼。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透心的冷。
她不要他了。
她选雾晞白。
她要雾晞白留在身边。
不行。
绝对不行!
蛊悬铃攥紧那两半梳子,掌心被断口刺破,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她离开的门,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垂下眼,将那两半梳子收入袖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大亮。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他慢慢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到后门。
沉璧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沉璧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前厅去了。
后门外,蛊悬铃站在巷子里,望着漱玉雅集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照在他消失的方向,暖洋洋的。
可那道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
马车驶出宫门,在官道上辚辚而行。
白晋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吓死老夫了……真是吓死老夫了……”他喃喃着,手还在微微发抖,“今日这遭,老夫险些以为白家要完了……”
白芷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也怕。
怕得要死。
方才在永寿宫,皇帝坐在上首,那目光压下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跪在那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一句话——
“打死不认。打死不认。打死不认。”
她做到了。
她真做到了!
咬着牙,硬着头皮,红着眼眶,委屈得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媳妇。
她演了一出好戏。
皇帝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露馅了。
然后,皇帝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白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出来了。
活着出来了。
“芷儿。”白晋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白芷睁开眼,对上父亲那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白晋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你老实告诉爹,今日这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白芷的手指微微收紧。
“爹,”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您说什么呢?女儿能参与什么?”
“别糊弄我。”白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我女儿,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今日在殿上,你那些反应,那些话,那些委屈的样子…演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你。”
白芷的呼吸微微一滞。
“爹……”
“你跟爹说实话,”白晋打断她,“到底怎么回事?”
白芷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能说。
打死都不能说。
说了,白家就真的完了。
“爹,”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韩明远那晚见过我,顺天府查到他身上,就顺带查到我这儿了。女儿什么都没做,自然不怕他们查。”
白晋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得让白芷几乎要移开视线。
可她忍住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无辜,一脸坦荡。
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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