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逐萤看向她,点了点头。
令支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父皇知道。”
裴逐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或许不知道所有细节,但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斗,有人在争,有人在暗中动作。”
令支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他不会管。”
“因为这就是帝王之术。”
“赵家和孙家斗,他乐见其成。两败俱伤,他才好坐收渔利。至于谁死谁活,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龙椅稳不稳。”
裴逐萤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令支支,眼中那抹疲惫已经褪去,只剩下沉静和坚定。
“令姐姐,我明白了。”
令支支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明白就好。”
裴逐萤叹息一声,端起茶杯怔怔的走到窗前。
不知在想着什么,神色复杂。
“裴逐萤。”
闻言,她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对上令支支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令支支斜靠在软榻上,姿态慵懒,目光却格外认真。
“孙贵妃是你生母。她对旁人再狠,对你……可有几分真心?”
裴逐萤攥紧手中茶杯,沉默了片刻。
“有。”她回答得很平静,“小时候,她是真心待我的。后来……”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
“后来她发现,我这个女儿,不能帮她争宠,不能帮她固位,不能帮她对付皇后。慢慢地,那份真心就淡了。再后来,就只剩下利用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令姐姐,”裴逐萤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令支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令支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母女之情,不是那么好割舍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割舍不掉,有些人割舍掉了,心里却永远有个窟窿。”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裴逐萤的肩。
“我怕你割舍不掉。更怕你割舍掉了,却过不去自己那关。”
裴逐萤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令姐姐……”
“行了,”令支支收回手,唇角弯了弯,“看你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既然想清楚了,那就坐下,再听我说几句。”
裴逐萤深吸一口气,走回蒲团前,重新跪坐下来。
令支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昨日在御花园,我把孙贵妃踹下湖了。”
裴逐萤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惊讶……倒也不是那么惊讶。
“不只踹下湖,还踩着她的手,让她在湖里多扑腾了一会儿。”
令支支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衡玉和鹤闲都看见了。”
裴逐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令支支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心疼了?”
裴逐萤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怎么了?”令支支挑眉,“她害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裴逐萤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声:“那为什么不让她死?”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孙贵妃落水,顾衡玉和鹤闲路过,把人救上来了。
可如果令姐姐想让孙贵妃死,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
为什么偏偏选了这种方式?既出了气,又留了活口?
令支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果然越来越聪明了。
“因为我没想让她死。”她放下茶杯,声音轻了几分,“至少现在没想。”
裴逐萤一怔:“为什么?”
令支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孙贵妃死,对谁最有利?”
裴逐萤愣了愣,开始思考。
孙贵妃死了,对谁最有利?
皇后?
当然。
孙贵妃死了,皇后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淮王?
也许。
孙贵妃与他非友非敌,但她活着,淮王行事或被掣肘。
皇上?
未必。
孙贵妃死了,朝堂平衡就会被打破,赵家一家独大,未必是好事。
至于她自己……
裴逐萤忽然明白了。
“你不想让孙贵妃死,是因为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令支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赏。
“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孙贵妃筹谋这么多年,手里的人脉、势力、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她死了,那些人怎么办?”
裴逐萤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们会去找新主子。”
“对。”令支支转过身,看着她,“皇后、淮王、六皇子、甚至你父皇……谁都有可能接手。而你父皇,未必会让他们接手。更可能的是,他会趁这个机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可如果孙贵妃还活着呢?”
裴逐萤的呼吸微微一滞。
令支支眸色幽深,继续道:
“她活着,那些人就还是她的人。他们会观望,会等待,会想方设法保她。可他们也会害怕……怕她倒台,怕自己被牵连,怕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令支支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这种时候,如果有人给他们递一根橄榄枝,给他们一条退路,给他们一个比孙贵妃更好的选择……”
她没有说下去。
但裴逐萤已经听懂了。
她看着令支支,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震惊、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令姐姐……实在太厉害了。
她想的不是怎么杀死敌人,而是怎么把敌人的势力,变成自己的。
她告诉自己,让有些人活着,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才有价值。
裴逐萤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令支支面前,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令姐姐,我明白了。”
令支支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真切许多。
“明白了什么?”
“明白……”裴逐萤抬起头,目光坚定,“明白我要走的那条路很难。但有姐姐给的这条捷径,我不会不识趣。”
令支支看着她,笑开了。
欣慰,满意,还有一丝……骄傲。
真的长大了。
“起来吧。”她伸手扶起裴逐萤,“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走。想清楚了,再动手。”
裴逐萤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姐姐。”
“嗯?”
“谢谢你。”
令支支挑眉:“谢什么?”
裴逐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是可以信的。”
说完,她推门而出。
雅间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坐在茶案后,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唇角弯了弯。
“令掌柜……真是好谋划。”
低沉的男声突兀响起。
令支支神色不变,笑意不减。
将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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