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药香袅袅,混着深秋的凉意,在殿内缓缓弥漫。
赵皇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却一口未喝。
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眉宇间那股病气已经褪去大半,却还是布满愁云。
“宫外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跪在下首的暗卫低着头,恭声道:
“回娘娘,都打听清楚了。漱玉雅集的人昨日去了谢府门口,当众讨债。谢家嫡女谢婉莹动手打了雅集的人,雅集的人又打了回去。谢家最后服了软,把欠的债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赵皇后微微挑眉:“谢家服了软?”
“是。”暗卫点头,“谢老爷亲自出面,让人开了库房,当众还给了漱玉雅集。”
赵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流言呢?可查清楚了?”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查清楚了。那流言……确实是从宫里传出去的。属下顺着线索往下查,最后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发现什么?”赵皇后的声音平静如常。
“发现最先传出那些话的,是陛下身边的小太监。”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皇后端着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暗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赵皇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
她从未见过那位心思深沉的陛下,明着替谁撑腰过。
他从来都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争,看着下面的人斗,看着下面的人你死我活,然后轻轻巧巧地收走所有的好处。
可这次,他居然主动放出流言,暗示令支支是皇家的人。
他在替她撑腰。
不,不是撑腰。
赵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是在布局。
可他在布什么局?
她想了很久,想不通。
“林嬷嬷。”她忽然开口。
站在一旁的林嬷嬷连忙上前:“娘娘。”
“永寿宫那边,最近有何动向?”
林嬷嬷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娘娘,那边被罚之后倒是安分了许多。孙贵妃整日待在宫里,连门都不怎么出。几位常在、答应去请安,她也只是敷衍几句就打发了。暂无其他动向。”
赵皇后点了点头。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娘娘,永寿宫那边正是失意之时,是否要趁机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趁孙贵妃失势,落井下石,斩草除根。
赵皇后戴着护甲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不必。”
林嬷嬷一愣:“娘娘?”
赵皇后放下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
“先别轻举妄动。”
林嬷嬷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皇后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她的目光好似穿过宫墙,穿过重重殿宇,落在遥远的地界。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嬷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本宫的皇儿,快回来了。”
涿光山。
她的皇儿,就在那里。
想起太子,赵皇后冷寂了许久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病气的脸,那双总是温润的、从不与人争执的眼睛,那个从小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
也是被所有人嗤笑、不当一回事的“太子”。
林嬷嬷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太子殿下?”
“对。”赵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本宫前几日收到他的信,说涿光山的师父说他身子已经大好,可以下山了。”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算算日子,再有几日,就该到玉京了。”
林嬷嬷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涩。
太子殿下。
那个从小就被送去涿光山养病的孩子,终于要回来了。
太子自出生便体弱,后来皇上信了他不详的传言,便下令送他去涿光山“养病”
皇后因此因此差点哭瞎了眼睛,心里止不住埋怨皇上,也和皇上离了心。
皇上这才开始看重孙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那个飞扬跋扈的孩子。
如今,四皇子死了。
太子要回来了。
林嬷嬷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她低声道,“太子殿下回来,是好事。”
赵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她日夜思念的方向。
皇帝偏爱四皇子,满朝皆知。
她的皇儿从小体弱,文不成武不就,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废物。
没有人看好他,没有人重视他,连他的父皇,都懒得看他一眼。
可那又如何?
她的皇儿,活着。
他活着,从涿光山活着回来了。
而四皇子……
赵皇后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林嬷嬷,”她忽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皇儿回来,要住的地方,要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林嬷嬷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却被赵皇后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林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赵皇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平静的、却带着几分深意的脸。
“派人去漱玉雅集送份礼。”
林嬷嬷一愣:“送什么?”
赵皇后想了想,唇角弯了弯:“就送……一盒今年的新茶吧。听说那位令掌柜,最爱喝茶。”
林嬷嬷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赵皇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外那片澄净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令支支……
能让陛下亲自下场替你造势的人,本宫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窗外,秋阳正好。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隔日。
漱玉雅集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锦衣华服的客人络绎不绝。
有来喝茶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还有纯粹是冲着“漱玉雅集”这四个字来的。
沉璧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林画秋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妈妈,”沉璧抽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儿这阵仗,都快赶上开张那天了。”
林画秋抬眼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此热闹非彼热闹。”
沉璧愣了愣,没太听懂,但也没空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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