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池面,带来一丝凉意。
沉璧连忙上前,给三人各添了一盏热茶。
裴今安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上漂浮的几片茶叶,忽然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散得很快。
“说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亭外的夜色中,“令掌柜这一去,去了挺久。”
闻言,裴昭宁斜睨他一眼。
云渡川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了一下。
裴今安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加深了几分:
“沉璧姑娘,你们东家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
沉璧站在亭外,闻言微微欠身:
“回殿下,东家有些私事要处理。已经让人去催了,应该快了。”
“私事?”
裴今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什么私事?”
沉璧面色不变:
“殿下恕罪,东家的私事,奴婢不敢过问。”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不敢过问。那本王就再等等。”
他端起茶盏,悠悠地喝了一口。
裴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亭外那条回廊上。
云渡川低头喝汤,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光晕在桌上跳了一下。
那些菜还冒着热气,沉璧示意丫鬟们把凉了的撤下去,换上新的。
又过了一会儿。
回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裴今安放下茶盏,裴昭宁抬起眼,云渡川放下汤碗。
灯笼光晕中,令支支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藕粉色的,比方才那件宝蓝的素净许多。
发髻重新挽过,一支白玉簪,干净利落。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依旧一身玄衣,面无表情。
她走到亭子里,扫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又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唇角微微弯了弯。
“久等了。”
裴今安看着她,唇畔轻牵:“不久,令掌柜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令支支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几位怎么还不吃?菜都凉了。”
裴今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三个人,一个皇子,一个王爷,一个未来漕运盟的掌舵人。
坐在这儿等了她一下午,等她来了一起吃饭。
等来了,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久等了”,然后就开始吃菜。
好像他们坐在这儿等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迟到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肚。
“令掌柜说的是,”他笑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昭宁没有说话,默默拿起筷子。
云渡川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沉璧站在亭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表面上和和气气,可那气氛,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她摇了摇头,示意丫鬟们再添一壶热茶。
令支支始终但笑不语,听着三人你来我往地闲聊。
淮王讲起京城最近的几桩趣闻,六皇子偶尔接一两句,云渡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桌上的菜换了两轮,汤也添了三次,气氛难得地平和。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和。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
步子又快又急,衣裳下摆带起一阵风。
裴今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放下茶杯,朝那人抬了抬下巴。
护卫快步走到他身侧,俯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但在座的人武功都不低,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夜风中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他们耳边说话。
“殿下,西北急报。万蛊门被灭门了。整个巢穴被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无一幸免,门下弟子逃出来的不足三成。据说……”
那护卫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所为。”
裴今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下去吧。”他淡淡道。
护卫领命,快步退下。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今安的目光从他的好六弟脸上扫过。
然后从不咸不淡落在云渡川身上。
最后才是令支支和她身后沉默候着的蛊悬铃
那目光藏着审视,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们猜……我这护卫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裴昭宁端着茶杯,面色如常。
云渡川低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
令支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站在她身后的蛊悬铃,面无表情,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裴今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万蛊门被灭门了。”
这下,几人终于有了反应,只不过却是浮于表面。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沉默恰到好处地发酵,才继续道:
“整个巢穴被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无一幸免。”
云渡川最先开口,语气平淡:“哦?”
那一声“哦”,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惊讶还是不在意,但至少说明他确实听到了。
裴昭宁抬起头,目光在裴今安脸上停了一瞬,问了一句:“谁干的?”
裴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裴昭宁和云渡川,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令支支正在吃鱼。
鱼肉很嫩,筷子轻轻一夹就碎了,她小心地夹起一块,蘸了蘸碟子里的醋,放进嘴里,
眉眼舒展,似乎很满意。
“令掌柜怎么看?”裴今安问。
令支支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我用眼睛看。”
“……”
裴今安看着另外两人那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憋屈。
正要开口,令支支已经放下筷子,正了正色。
“淮王殿下,”她问,声音认真了几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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