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了。
雨势却未见变小。
暗室的门刚合上一半,屋内的烛火忽然灭了。
窗关着,门也关着,没有风。
那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噗的一声,毫无征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间屋子,连窗外的月光都照不透这浓稠的墨色。
令支支站在暗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灯灭的时候,她的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黑暗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即使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雨声混在一起,可她还是听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加速。
“轰隆隆!”
闪电划破夜空,一道寒光在黑暗中亮起。
是剑刃。
剑锋破空,带着森然的冷意,直刺她的咽喉。
令支支抬起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张脸,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里有过隐忍,有过算计,有过沉默的忠诚,有过小心翼翼的试探。
“竟是我看轻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万蛊门被灭,你居然要为他们报仇?”
剑锋在她咽喉前三寸处猛地停住。
那只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剑尖也在抖,寒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凤七站在她面前,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剑,剑尖指着她的喉咙。
令支支抬起手,葱白如玉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捻。
“啪!”
烛火应声而燃,橘黄色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开,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凤七的脸在烛光中显露出。
嘴唇紧抿,握剑的手还在发抖:“你果然不是常人。”
令支支看着他,目光悄然落在那柄剑上。
“剑不错。”
“可惜用剑的人,手不稳。”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脸,“万蛊门的人会用天枢剑法,你……就是风岐。”
凤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在情急之下……暴露了。
不过,这女人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万蛊门是他的师门,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恨那个地方,恨那些把他当工具、当棋子、当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的人。
可那也是他的师门。
当万蛊门被灭,当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心里那团恨意忽然没了着落。
他找不到人恨了。
所以他来了,带着剑,站在她面前。
可当他举着剑,对准她的喉咙时,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我倒是挺好奇的。”
令支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岩的剑童,万蛊门的外门弟子……你究竟是谁的人?”
凤七握着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是万蛊门的人,没错。
可门主为表示合作诚意,将送了人。
而那个人又将他送去天枢宗做暗子。
他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
……
白芷撑着伞,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伞根本不管用,
风太大,雨太斜,她的裙摆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发髻也被雨水打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往下淌着水。
她顾不上这些,只管往漱玉雅集的方向跑。
漱玉雅集的后门就在前面。
她冲过去,推开门,雨水顺着门檐泻下来,浇了她一身。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朝里面喊:
“林妈妈!林妈妈!”
林画秋正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她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
“白小姐?您怎么……您这是怎么了?”
“令掌柜呢?”
白芷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有急事找她!”
林画秋看着她那副焦急的模样,没有多问。
“东家在楼上,后院的楼。”她顿了顿,“白小姐,您这衣裳都湿了,要不要先换一身……”
“不用。”
白芷松开她的袖子,提起裙摆,朝后院跑去。
因着她如今是会员的身份,一路上也没有人拦她。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那棵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终于跑到了后院楼下。
她站在楼梯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灯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楼梯。
脚步又快又急。
噔噔噔地上了三楼,朝着亮着的房间走去。
白芷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拽开的,快得像一阵风。
下一秒,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伸出来。
那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扯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一道寒光就贴上了她的喉咙。
冰凉,锋利,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刃上那层薄薄的剑气,正在她的皮肤上轻轻跳动,随时可以划开一道口子。
白芷僵住了。
她不敢动,连咽口水都不敢。
脖子上的剑刃贴得太紧,她怕自己一动,喉咙就会被割开。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从眼前的场景上扫过。
令支支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看到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见状,白芷的心凉了半截。
而她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只手攥着白芷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剑,剑刃贴着她的喉咙,纹丝不动。
白芷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心死之余,白芷觉得自己是真倒霉。
她怎么就这么会挑时机?
赶着人家在办正事的时候来,赶着送上门的人质。
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威胁不到令支支。
她算什么呢?
白家的女儿,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的女儿,和令掌柜非亲非故。
既不是她的亲人,也不是她的心腹。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拿她来威胁令掌柜?她配吗?
白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脖子上的剑刃又贴紧了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剑刃上跳动。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位壮士……”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剑刃稳稳地贴在她喉咙上,没有前进一分,也没有后退一分。
白芷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剑刃上轻轻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咱们有话好好说呗,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可还是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颤抖。
“你看我,我就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你放了我,我保证转头就忘……”
身后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
白芷咬了咬牙,继续道:
“你要是觉得我是威胁,那你就想错了。我这点分量,哪够威胁令掌柜的?你看看她……”
她朝令支支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都倒茶开始喝起来了,她要是真在乎我,早开口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拿我威胁她,那不是白费力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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